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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井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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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俺听见水响了一下,轻的。”她走到井台边,“掉东西了。竹的。”

他看着她。

“竹的落水是这个声。俺们通州,井边长大的,什么东西落水什么声俺听得出:石头的闷,铜的脆,竹的轻,一下。”

她蹲下去,手按在盖板上:“俺明早打水,打的是上头的,俺不往下看。往下看,也看不见。”

她站起来:“先生,俺娘门后头那块布,搁了十年,俺讲过。今天再讲一遍:井里有一块牌子,井就不空。空的井水凉,有东西的井水也凉,一样凉。可是不空。”

她回了厢房,门响一下,灯没点。

他把手搁在盖板上。

刚才他站在这里,手伸进内袋,摸到的先是帖子的硬角,然后是布勋表的表链,最后是竹牌。他把竹牌拿出来,在手里握了一会,竹子被他捂得不凉了,有一点温。

他没再看那个十四。

一个井边长大的通州女人,听得出竹子落水的声。听得出的,不问;不问的,讲她娘门后头那块布。

这个院子里,三个人,都晓得井里多了一样东西。没有一个人讲是什么。

堂屋,曼丽坐在桌边,针线筐里那块白布叠着,角对角。

“坐。”

他坐在对面,灯在当中。

“表铺的牌子,取件的,三天后取。你去过五回,五枚牌子,四枚还回去了,这一枚没还。家里的抽屉我开,没见过竹的。我猜在楼里,金笔那一只抽屉。”

“在。”

“如今在井里了。”她把手收回膝上,“我不问为什么掉。掉了,你心里空一块。”

炉子灭了,烟筒里没有风。

“不空。”他说。

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王妈讲井里有东西,井不空;你讲心里不空。一个井,一个心,都有东西。”

她站起来,手搭在灯罩上:“金笔还在,铅笔还在,牌子没了。三样剩两样,两个人:重庆的,定县的。表铺的,没了。”

她吹了灯。

黑了。

“明早王妈打水,打上来的你喝。喝的时候不想底下。底下的,是底下的。”

他在黑里坐着,没动。她在黑里站着,也没动。过了一会,她摸着桌沿走过来,手在他肩上搁了一下,很轻,像搁一块布。

然后她进了东屋。

夜里十一点,东屋。

井台那两块盖板,当中一道缝,缝里黑的。底下是水,水底下一枚竹牌,十四。

陶然亭,下午三点,去的人认得你。

隋玉衡讲得最短的一回。讲完了,他把放大镜拿起来,那一只眼眯着,不再看他。

如今那一只眼不在了。牌在井里。

明天是十二月。隋记的门板上着封条,东墙那座钟在灰楼库房里,摆在铺子柜台的碎玻璃里,修钟的人在西单。

北平城里,那一头还有多少根线,他不晓得。他晓得的是,他手里的,又少了一根。

少到最后,他就是一个只会写第五行的副处长。那一头要他做的,大约就是这个。

曼丽在旁边,没睡,他晓得。她的手搁在被上,不动。

“当家的。”她在黑里头讲,低的,“牌子是竹的,轻。轻的东西沉得慢,沉得慢的,到底的时候,不响。”

她不讲了。

过了一会。

“不响的,才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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