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井台(1/2)
他松了手。
竹牌落下去,没有声。落了一会,两会,底下一声,轻的。
水。
他把井口那块盖板盖回去,两块拼上,当中一道缝。
“你掉了什么。”
曼丽站在堂屋门口,灰棉袄,外头没披东西,头发散着。她没睡。
十一月三十日,礼拜天,夜里十点。院里没风,炉膛里温着,东屋厢房的灯都灭了,堂屋剩一盏。
那枚竹牌,是他上午从楼里带回来的。
礼拜天楼里只有牧顺来一个,墙上那只钟走着。“礼拜天副处长不来,今天来了,俺记一笔。”
二楼东头,抽屉最里头三样:金笔,竹牌,半截铅笔。他把竹牌拿出来,进了内袋。下楼,牧顺来点了一下:“进来出去一刻钟,俺记一刻钟。”
他又讲:“副处长,礼拜天俺一个人在楼里,俺数的是钟。钟走一圈,俺记一笔:一圈,没人。钟走到十二圈,天就黑了。”
他看着墙上那只钟:“这只钟是东四那一家修的。去年冬里,俺抱着去的,他一只眼看了半天,讲是摆锤上落了一只苍蝇,干了。他拿镊子夹出来,没收钱。俺讲苍蝇也算毛病,他讲苍蝇不算,苍蝇是钟自家招的。”
牧顺来讲完了,自己先笑了一下,又不笑了,在簿子上点了一下。
竹牌揣了一天,隔着布,一小片,硬的。边磨圆了,一层手汗的亮,烙着十四。九月十一隋玉衡从另一格抽屉摸出来的时候,烙口还是毛的。日子过了的牌,隋玉衡讲过,照旧,三天后取。
这一枚,取过了。取的不是扣。
修牌子的人坐直了,坐到推不动。牌子留在楼里的抽屉里,楼里的抽屉,耿振之想开就开。
雍茂春打开钟后头那块活板,看见巴掌大一块空的,是耿振之叫他开的。耿振之叫人开钟,就会叫人开抽屉。抽屉里一支金笔,一支铅笔,他讲得清来历;一枚烙着十四的隋记竹牌,取件的,九月十一领的,九月十四没还——他讲不清。
隋记的单子吞了,牌子还在,牌子就是那一页没吞下去的单子。
烧,竹子烧起来有味,楼里炉子在走廊尽头,雍茂春闻得出;扔,扔在街上,捡的人认得隋记的烙印。
剩下的,只有井。
下午两点,六条,王妈拿侯太太留的那把三齿木耙子翻白菜垛,翻到底下,烂了两棵外帮,心没烂,掰了还能吃。
侯太太进来,手里一包棉花,先看了一眼翻开的那一角:“翻得对,底下才烂两棵。不翻的人家,这会儿烂十棵。”
她把纸包搁在桌上:“棉花,一斤一万二。十一月二号我讲半个月以后一万二,今天二十八天,一万二,对了。白薯对了,煤对了,照对了,棉花对了,四样全对。您呐,信不信?”
“信了。信了四回了。”曼丽说。
“信了四回,就不用算了,往后我讲多少就多少。您的算盘收起来。”
“归零那天就收了。”
侯太太看了一眼井:“井盖严了好。冬里不严,井口结冰,辘轳摇不动,就得砸,砸冰的,井绳要断。”
她走的时候讲:“棉花往后不涨了。到头了。到头的,是人不买了。不买的东西,不涨。”
王妈把草帘盖回去:“棉花到头了,面没到头。面没到头的,俺们还得买。”
“一块牌子。”他说。
曼丽走下台阶,看着那两块盖板:“表铺的。铺关了。”
她蹲下去,手搁在盖板上,木头的,凉的,按了一下,没动,又按一下:“盖严了。”
她站起来,手在棉袄上擦了擦:“竹的,轻,沉得慢。沉到底了,水盖着。水盖着的,不响。”
井台一圈石头,她站在东边,他站在西边,当中一口井。
“我不问牌子。我问井:井里掉了东西,水还喝。”
“喝。”
“竹的不脏水。竹的在底下,水在上头,打上来的是上头的。”她往堂屋走,到台阶上回头,“明早王妈打水,她打的是上头的。她不晓得底下有东西。不晓得的,就没有。”
她进了堂屋,灯没吹。
厢房门响了一下,王妈出来,棉袄,围裙没系,看井台,看他,看堂屋门口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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