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心疾(2/2)
牌子不讲话。牌子上一个数,日子过了,牌还在。
他把抽屉推上,一道缝也没有。
他去过五回,搁下表,三天后取。五回里头,隋玉衡讲话从不超过六句:配带,去两节,拨快慢针,三天后取,走得准不准,下回再来。
那六句话底下压着什么,五回都是他自己从放大镜旁边那一格抽屉里取的。隋玉衡不看他取,低着头,一只眼对着放大镜,镊子夹着一根比头发还细的游丝。
二厅的靴子在西墙凳子上坐了一刻多钟,他没抬头;耿振之的纸要查他的铺子,他先上了两个月的板;两家在他铺子里对枪,他坐在后屋吞单子。
他从来没抬过头。
到最后,他也没抬头。他坐直了。
十二点,雍茂春端着宜兴壶在走廊里站住:“副处长,钟俺今早又去看了一回。面配一块,摆配一个,还能走。配的人东四那一家,掌柜的今早听讲,没了。”
壶嘴对着嘴,没呷:“换蒙子那一回,俺站在柜台前头看。他一只眼,放大镜底下,手不抖。换完了又听一听,讲摆也慢,顺手拨一线,走两天看。走了两天,准了,到如今准。前门有修表的,贵,贵俺也去。可前门的,俺没见过他的手。”
他把壶揣进棉袍:“楼里的表一半是他修的。走着的,都是他的手。他没了,手还在表里头。”
一点,雷震虎上了二楼,没进门,站在门框边上,帽子在手里,把左手腕伸出来,一只旧表,皮带子裂了一道。
“去年冬里走慢了,他拨了一线,走到如今准。”砂纸嗓压着,“死鱼,钟是你打停的,人是他自家坐停的。两样停,一样不是你的。”
他把手腕收回去,帽子扣上:“我讲这一句,是叫你晓得我晓得。晓得了,不是抓着。”
他下楼了,靴子一级一级,比平常慢。
铁宝山在楼梯底下等着他,看见陆行舟在楼梯口,抬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讲,跟着雷震虎出了门。袖口那里,鼓着一点。
下午两点,门房,墙上那只钟走着,嗒,嗒。
“今早专员的电话,讲了一个字,一。俺记一笔:电话,九点,一。俺不晓得一是啥,俺晓得一比零多一个。”牧顺来右手在桌上点了一下,“前天夜里中统的车从东四拉走一个,俺没看见,雍科长讲的,俺记了出去一个。今天没回来,俺记一笔:没回来。没回来的,俺不划。划掉的,是回来的。”
他看那只钟:“它停了,俺不晓得去哪儿修。从前晓得,今天起不晓得。”
六点,六条,曼丽站在灶房门口,围裙没解,手是湿的,没迎出来。
“王妈今天买线,卖线的讲,修表的没了,死在里头了。怎么没的,街上讲什么的都有,卖线的只晓得没了。”
她坐下:“你的表。”
他伸出手腕,钢带的,走着。
“修表的没了,表走着,表不晓得。”她把眼睛从表上挪开,“一个修表的,修了你的表五回。你搁下表三天后取,取了就走。他一只眼,你大约没仔细看过他的脸。”
“看过。”
“看过的记得。记得的,如今没了。”
她走到绳边,绳上没布了,她站着:“卖线的讲中统的看守所在西单,大木仓往南。先生在大木仓的时候,他在西单。两个人,两条街,一个腿坏了,一个没了。”
王妈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火筷子,站了一会,讲:“俺娘那一辈讲,修表的、修钟的,是替人看着时候的。看着时候的人走了,时候还走,就是没人看了。”
她讲完,又觉得自己讲多了,回灶房去,把炉子捅得哗啦响。
曼丽转过来:“我不问。我讲一句:修表的没了,表走着。走着的表是他留下的,你戴着,戴到停。”
夜里,东屋灯灭了,院里没风,炉膛里温着。
他躺着,腕上的表没摘,钢带贴着,凉的。
钟走,响;表走,不响。那一座响的叫他打停了。这一只不响的,在他腕上走着。
他听不见它。他听见的,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