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撬门(1/2)
他抬枪,不朝靴子,不朝棉坎肩,朝东墙高处。
钟走着,嗒。
一枪。
钟停了。钟面碎了,摆落下来,掉在柜台的玻璃面上,响了一声,长的。铜摆在玻璃上滚了一滚,停住。
黑的里头,没有声了。
嗒,嗒,没有了。枪声也没有了。两边都停了。停的那一下,谁也没开枪,谁都在听:钟不响了。
“北平站。”陆行舟说,“前头二厅,后头行动队。打的是自家人。”
电话是十一点响的,门房那部。十一月二十六日,礼拜三,夜。牧顺来在楼梯底下喊:“副处长,东四。”
话筒里是修鞋的,他头一回听修鞋的讲话,河北口音,字一个一个往外蹦:“门板。撬了。四个人。靴子。进去了。黑的。”
挂了。会客室门开,耿振之出来,没穿大衣:“车。”
十一点一刻,站里的车停在东四牌楼底下。耿振之下车往南走,北风刀一样。隋记的门板卸了两块靠在墙根,剩两块歪着,一块下头撬断一截,木茬白的。门洞黑的。街对面修鞋摊的地方空了,矮凳木箱都不在。
耿振之在门洞对面三十步站住,风把他的下摆吹起来,他没按:“站着。”
门洞里,一声,像有人撞在柜台上,玻璃响;又一声,木头的,重的。
然后是枪。墙挡着,闷的。两枪,三枪,一枪从前头,一枪从后头。
“两家。前门二厅,后院雷队长,黑里对上了。”
又一枪,一片玻璃从门洞里飞出来,落在街上。
“陆副处长,进去。”耿振之说,“两家对枪,谁也看不见谁。看得见的是一只眼,一只眼在后屋,你认得。进去认出来,叫他们停。你不进,两家打到天亮;天亮,一只眼不在了,我要的就没有了。”
“我不进。”
“你进。”
又一枪。他过了街。
门洞里一股火药气,呛的,脚底下踩着玻璃碎。柜台在左手,他晓得,玻璃面,靠里。
前头靠墙蹲着三个,靴子,枪口朝后屋那扇门;后屋门开着一半,门后头棉坎肩,枪口朝前。当中是柜台,柜台后头东墙,东墙高处那座钟,走着,嗒,嗒。黑里头,钟声比枪声长。
“停。”
没人停。靴子那边一枪打在后屋门框上,木屑飞;棉坎肩那边一枪打在柜台上,玻璃又碎一片。
“北平站,停。”
靴子那边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蓝棉袍,枪口没动,他不认得蓝棉袍。
后屋门后头,砂纸嗓压着:“死鱼,趴下。”
他没趴。他的手到了腰上。
那座钟还在走。
二厅盯了半年,要看的就是它:钟走,人在。钟走着,二厅就晓得后屋有人,就不会停;行动队听见二厅不停,也不会停。两边隔着一个柜台,冲着一座走着的钟,打到天亮。
钟一停,两边都要愣一下。
愣的那一下,比他喊十句停都管用。
钟停了,二厅看到的,就不是一座走着的钟。走着的钟,是隋玉衡给二厅看的;停了的钟,二厅讲不出是谁的。
然后就是那一枪。
靴子那边慢慢站起来一个:“二厅。”
后屋门开大了,雷震虎出来,枪口朝下,看柜台上那只铜摆看了一会:“死鱼,你又打钟。”
后屋,铁宝山把从杂货铺墙根带过来的马灯点上。一张床,一只箱子,一张桌,桌上油灯是灭的。床沿上坐着一个人。
隋玉衡。旧棉袍,那一只眼睁着,没有放大镜,另一只从来闭着。两只手搁在膝上,嘴角一道湿的,暗的。他在嚼,嚼得慢。
桌上一本薄纸簿子,撕了一半,撕下的那一半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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