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四日(2/2)
六点,六条,桌上那件蓝棉袍摊着,领子拆开了一半。
“絮厚。”曼丽说,“领子絮薄了。站在街对面,风从北边来,领子薄,脖子冷。”
她把棉花一撮一撮往里塞,塞得匀:“王妈讲的,卖线的讲的:东四南大街那家表铺,修鞋的又回来了,对过还站过穿靴子的。街上讲月底开门板,开的时候总有人站街对面。看的是谁,卖线的不讲,王妈猜得着。”
“不是月底。”
针停了。
“几时,你不晓得。”
“不晓得。”
针又走了:“不晓得,就是哪一夜都有可能。哪一夜都有可能的,棉袍夜夜搁在椅背上,夜里电话响了你穿上走。穿上走的,领子要厚。”
她把领子一针一针缝回去,密的:“街上讲的月底,算到礼拜六还有四天。四天里头哪一夜,不晓得。”
王妈在灶房门口听着,插了一句:“俺给先生的鞋底,今夜纳第一只。纳好了,先生站街对面,脚底下也厚。”
“三夜,你讲的。”曼丽说。
“俺讲三夜,就三夜。”王妈说,“四天里头,俺纳一双,还剩一夜。剩的那一夜,俺纳鞋垫。”
曼丽没讲话,手底下一针一针,密的。
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缝。她不晓得隋记是什么,不晓得那座钟,不晓得二厅和行动队要在一间黑铺子里碰头。她晓得的是风从北边来,人要站在街对面,脖子会冷。
她把她晓得的那一样,做到了头。
她把棉袍搁在椅背上,领子立着,厚的。
“今夜穿去。楼里也冷。楼里的炉子,在走廊尽头。”
那一夜,电话没响。
他坐在二楼东头,棉袍没脱,领子立着,厚的,脖子不冷。第五行空着。
十点,雍茂春端着一簸箕煤球上来,在门口站住:“专员讲,这几夜副处长在楼里,东头冷,叫总务添一只小炉子。小炉子没有,俺把库房那只拎上来了。库房的人提走了四个,剩三个,三个人一只炉子,够了。”
他把那只小铁炉搁在墙角,生上火,蹲着吹了半天,吹得满脸灰,火起来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记在椅子那笔账上。”
十二点,楼梯上皮鞋响,硬底,不快。耿振之站在门口,没进来,看那只小炉子,看稿纸上空着的第五行。
“没响。”
“没响。”
“二厅讲不等,今夜不来,是在等我等。”耿振之说,“等一夜,等两夜,等到我以为它不来了,它来。”
他看着陆行舟手腕上的表:“几点?”
“十二点零四分。”
“副处长的表,比楼里的钟快一分。”耿振之说,“楼里的钟,是雍茂春上的弦。雍茂春上弦,上得慢。”
他转身下楼了。
一分。
楼里的钟慢一分,是雍茂春;他的表准,是隋玉衡。耿振之拿两只钟对了一下,对出来的是:这一只表,修它的人手准。
一点,两点,没有电话。三点,他靠在藤椅上合了一会眼。小炉子里的火压着,透出一点红。
四点,他醒了,表上四点零三分,楼里的钟四点零二分。电话还是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