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换的（1/2）

“那边讲，放他回来，不要东西。”郝允中说，“要一个人。”

“要谁？”郑百川问。

郝允中把膝上那只瘪公事包挪了挪。

“要一个在北平的。女的。教书的。腿坏了的。”

郑百川的手帕停住了。

十一月十八日上午十点，三楼西头。郝允中进楼的时候没戴帽子，白头发又多了一绺，公事包瘪的，里头没有簿子。雍茂春给他搬了把椅子，他坐得慢。

他看了窗根底下的陆行舟一眼，就转回郑百川：“我讲一件事给郑站长听。讲完了郑站长晓得，专员问起来，郑站长讲晓得。”

“保定区有一个人，我的旧部。民国二十年南京党部，他是我手底下的科员；二十五年我调北平，他调保定，如今是保定区副专员。八月里他去冀中查一件事，查到定县，没回来，落在那边了。保定区报南京，南京讲候，候了三个月。前天，人回来了，从定县一个人走回保定，身上的棉袍是那边给的。”

然后才是那一句：要一个人。

“伊拉怎么晓得腿坏了？”郑百川问。

“我不晓得。那边晓得的比我多。那边讲：人在大木仓，腿坏了，三天。三天，那边就晓得了。”

郝允中看着郑百川：“这是我自家的事。我的旧部回来，一个换一个。换回来的是我的人，换出去的，是我簿子上第三行。第三行是我写的。”

“专员呢？”

“专员协办三天，问的是词，问不出来，要带走，带到楼里，楼里有椅子。我讲中统的人犯中统处置。专员讲，处置到哪里。我讲南京。南京电今早到了。”

他从长衫里摸出一张蓝电报纸，中统的格式，没递过来，念：“沈案查无实据。着保外就医。”

纸折回去，进了长衫。

“保定区报的，北平区会的，南京批，批得快。南京要它的副专员回来。”

“郝专员，”郑百川说，“侬换的，是侬自家的账。”

“我自家的账。我写的，我放。放了，第三行划掉。簿子上没有了，专员要也要不着。他要的时候，我讲南京电在我长衫里头，中统的事，他协办，协办的不批。”

他站起来，公事包夹在腋下：“郑站长讲晓得的时候，不讲是谁告诉的。”

“勿讲。”

“勿讲。”郝允中学了一句宁波话，学得不像。

他走到门口回身，眼睛在陆行舟身上停了一停：“陆先生，保外就医，就的是女师的医。女师有校医一间屋，人抬回去躺着，躺到腿好。好不好，不晓得。我晓得的是抬回去。保外两个字，比留一留好。”

布鞋不响，门房那头点了一下。

三天。

大木仓东厢一条腿，三天到了定县。字走得比车快，比电快。

是谁送出去的，陆行舟不晓得。隋记歇着，书摊没了，他手里没有一根线。可那一头有。那一头的线，不经过他，从大木仓的门洞里，从窗根底下，从放出来的七个学生身上，从门墩上那一只盆旁边，走出去了。

那一头没有忘了她。那一头用一个落在定县的中统副专员，把她换了回来。

郝允中讲“这是我自家的事”，讲了两遍。一个中统的老人，把自己的旧部换回来，顺手把簿子上的第三行划掉。账面上，他得一个人，丢一行字，中统划得来。

可他讲给郑百川听，讲的时候，眼睛在陆行舟身上停了两回。

他换的不止是自家的账。他把那一头开的价，原原本本搬进了军统的三楼。搬进来，就是告诉听得懂的人：那一头晓得，那一头在管。

郑百川手帕摊在桌上：“行舟啊，侬一个字勿讲。往后专员问，侬讲郑站长晓得，勿讲郝专员来过。门房簿上有，骆廷桢抄，专员看了问阿拉，阿拉讲，中统的事，站里勿管。”

十二点，会客室，耿振之在自己簿子上写，写得慢：“郝专员来过。”

“十点进，十一点出。站长讲是中统的事。”骆廷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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