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读过词没有(1/2)
“副处长读过词没有?”
耿振之讲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末尾没有“是不是”。
陆行舟没有马上答。
“抄过。”
“抄过。”耿振之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抄过的不算读过。抄过的在手上,读过的在心里。副处长记性好,抄过一遍,就在了。在了,就是读过。”
十一月十七日上午九点,一楼会客室。耿振之三天大木仓,眼睛底下那两道暗回来了,比十月里深。他手按着骆廷桢那本旧的蓝布面簿子,翻开的不是枪的那几页,是九月的两行:
九月四日,情报处副处长,石驸马大街女师,复核,公干。九月八日,情报处副处长,石驸马大街女师,送抄件,公干。
郑百川坐左手头一把,手帕在袖子里没出来。骆廷桢站桌侧。
“女师的教务主任,圆眼镜,一条腿线缠着。我前天问过他。他讲陆副处长来过两回,一回核对,一回送件,坐教务处,茶没喝,走了。他记得副处长没喝茶。记得清的人,讲的话我信一半。”
“九月八日,教务处在二年级教室走廊尽头。走廊上头一间门开着,那天头一堂,二年级国文。讲台上一个人背对着门,黑板上三个字。副处长从门口过,皮鞋响,没停。教务主任在门口看见的。”
“没停是对的,公干的人不停。”他把手从簿子上拿起来,“黑板上的字,副处长看见没有?”
“岳阳楼记。四个字。”
耿振之看了他一阵:“四个字。没停,看见了四个字。记性好。”
他合上簿子:“她讲课讲到一个姓沈的词人,讲了一堂。学生不懂词,校役在窗根底下也不懂,校役记的是:先生讲沈。”
然后就是那一句:读过词没有。
“抄的是字。”陆行舟说。
“字是人写的。写词的那个姓沈的是人,讲词的那个姓沈的也是人。两个姓沈的,一个在书上,一个在大木仓。”
耿振之两手按着桌沿站起来,起得慢:“我三天坐边上,问的不是数。我问她讲课讲沈,为什么讲沈。她讲课本上有。我讲课本上一百个人,为什么讲这一个。她讲这一个好讲。我讲好讲在哪里。她讲:他写过一句,北平干。”
屋里没有声。
“三天,她讲了这三个字,旁的不讲。”
他走到门口,回身:“副处长抄过词。那一句,北平干,副处长记得不记得?”
北平干。
他记得。九月十四日,陶然亭,苇棚,她那本教案的第一页,页边一行淡的铅笔字,不是那一天写的,也不是写给他的:北平干,润嗓子。六个字,一个逗号。
那六个字,曼丽收过三回。下关码头一包桂花糖,开学一包糖,立冬前一包枣,每一回都是这一句。
如今在大木仓东厢,她只讲前三个,后三个不讲了。
前三个,是词人的,课本上有,谁都能讲。后三个,是她自己的,是送给一个人的。
她三天咬着牙,只给出前三个字。前三个字搁在耿振之桌上,耿振之不懂,耿振之晓得有人懂。
他答了“抄过”。
答“没读过”,耿振之不信,一个看一眼就够的人,不会没读过一本词;答“读过”,耿振之下一句就是那三个字后头是什么。
“抄过”,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开着一半,耿振之看得见里头有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看不清的东西,耿振之会再来看。
十点,走廊里,骆廷桢站在北屋门口,看了一眼他的脸,眼睛回到走廊尽头那扇门上:“照章,九月的两行不动。专员问的不在两行里,不在两行里的督察股不记。副处长答的是抄过,两个字,我不记。”
他退回了北屋。
十一点,三楼,郑百川的手帕出来了,攥得紧,呢大衣领口解开了一颗扣:“伊讲她三天讲了三个字。伊勿懂词,伊懂三天三个字,是留下来给人听的,给听得懂的人。伊勿懂,伊晓得有人懂,就问副处长读过词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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