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读过词没有（2/2）

“侬讲抄过，是对的。誊清的人一本书从头抄到尾，记得每一个字，勿记得是啥意思。伊信一半，信的是抄过；勿信的一半，是记得。”

他看了陆行舟一阵：“北平干，是啥意思？”

“不晓得。”

“勿晓得，好。”郑百川说，“伊问侬，是问侬晓得勿晓得。伊记着的，是侬讲勿晓得的时候，停了一停，还是没停。”

“没停。”

“好。”

郑百川把领口那颗扣子扣上，手帕在桌上摊平：“阿拉在上海那十年，侬在书店那十年。阿拉晓得的，伊勿晓得。伊要晓得，要去翻上海。上海远，阿拉勿替伊近。”

他讲完，没再看陆行舟，转过脸去看窗外的槐树。

四点，门房，牧顺来：“今早会客室，九点进，九点一刻出，一分不多，专员的规矩。门开了副处长出来，专员没出来，在里头一个人又坐了半个钟头。一个人坐半个钟头，是想事。俺记一笔，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耿振之坐在那张两丈长的洋松桌子尽头，想的是“没停”那一下，还是“抄过”那两个字。

他会想到上海。

想到上海，就会想到上海的书店。

民国二十九年，七十六号，一个姓沈的外室。同一年，上海一家书店里，有一个誊清的伙计，十年如一日，一本一本地抄。

耿振之手里有一张发黄的照片，有一个姓的半边，有三个字。他还差一样：一个地方，能把一个讲词的女人跟一个抄词的男人搁在同一间屋里。

上海的书店不止一百家。可耿振之不急，他从来不急。他会叫南京的集中库再送一回档，送的不是七十六号的，是上海各家书店民国二十几年的伙计名册。

名册来回，要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大木仓东厢那一条腿，不晓得还撑不撑得住。

六点，六条，案上没有面盆了，盆在大木仓的门墩上。曼丽膝上搁着补完的那件棉袄。

“今天楼里问话，一刻钟。”他说。

“问的什么，你要讲就讲。”

“问读过词没有。”

她看了他一会：“词。你讲抄过。”

“抄过。”

她把棉袄抖了抖，叠好：“上海的书店，你一本一本誊清，誊了十年。誊了十年的人，讲抄过。”

她站起来：“上海那个疏影，教过我认字。书店里头，她拿一本词念给我听，我不懂。她讲，不懂不要紧，念着好听。”

她走到灶房门口，回头：“她念过一句，我记得。北平干。往后三个字，我忘了。”

她进了灶房。王妈在里头讲了句什么，她没应，风箱响起来，一下一下，拉得慢。

他站在堂屋当中，没有动。

那时候书店后头一间小屋，冬天一只炭盆，疏影坐在炭盆边上念词给曼丽听，曼丽嗑着瓜子，讲念着好听就是好听。他在外间誊清，隔着一道布帘，听得一句不落。

那一句他记得全。他一直记得全。

往后三个字，曼丽忘了。她忘了，是她从来没把它当一句要紧的话记。

她不晓得，她那三回收到的糖和枣上，都写着那三个字。

她更不晓得，大木仓东厢里那一个，三天咬着不讲的，就是这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