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哭（1/2）

“先生腿坏了。”曼丽说。

门洞里那个灰长衫，眼睛动了一下。

“不晓得。”

“你晓得。”曼丽说，“你眼睛动了。”

长衫不讲话了，两只手垂着。门洞后头一道青砖影壁，砖缝里的草黄了，影壁那头看不见。

十一月十六日下午一点，西单牌楼北，大木仓胡同。洋车拉到胡同口就不往里拉了，曼丽抱着一只盆走进去。

黑漆门，门楣底下一块白牌，八个黑字，她认得几个：文化，事业。

长衫侧了一步，不是让，是挡：“找谁？”

“送面。送给里头的先生，女师的。”

“中统不收面。”

“不是给中统的，是给先生的。”

“先生在中统，中统管。中统管的，不收外头的东西。”他看着她，“太太贵姓？”

“姓姚。”

“姚太太家在哪里？”

“东四，六条。你要记，就记。记了，簿子上多一个姚。”

然后她讲了先生的腿。

上午十点，六条的门环响了三下，快的。

王妈拉开一半门闩：“谁？”

“恽明蕖。”

河北口音，尾音收得短，短得发颤。

门口一个学生，蓝布棉学生装，短头发，鞋面上有土，手里什么也没拿，脸上没有血色，眼睛肿得眯着。她站在门槛外头，不进来。

曼丽从堂屋出来，站在台阶上：“进来。”

学生走到院子当中站住，看着曼丽，看了一会，哭了。

不响，没有声，眼泪一道一道往下，两只手垂着，不擦。

曼丽走下台阶，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拉动了，带进堂屋。炉子边上，眼泪落在棉学生装上，一块深一块。王妈搁下一碗热水，她没拿。

她坐在藤椅上，两手攥着搁在膝上。曼丽坐对面，等。

哭了一阵，她拿袖子擦了一下：“姚太太，先生被留下了。”

“礼拜一我们九个，校门口，校役在后头一个一个认，上车，大木仓胡同。一人一刻钟问读书会，问完了关在西屋，三天。礼拜二，先生来了，我们在西屋听见前院讲话，先生的声音：女师的，来要学生。东厢坐了一刻钟，那个专员从后院过来讲：先生留一留。先生没讲话，先生没出来。”

“我们礼拜四放的，从东厢门口过，门关着。校役领我们出去，出了门讲：先生还在里头。他讲的时候不看我们。窗根底下听了三回读书会的，就是他。”

她看着曼丽：“先生讲，九个人，一个不许少。九个人一个没少。先生少了。”

“我昨夜来过，站在门口，没敲门。姚太太家的灯亮着，我不晓得敲了门讲什么。”

“今天讲了。”

“讲了，我也不晓得讲了什么。”

曼丽站起来，走到案边。那只纸袋在案上，粮店的蓝戳，二斤，昨天他买的。

她把纸袋打开，面倒进盆里，温水一碗，盐一撮，筷子搅成穗子，下手揉。

学生在藤椅上看着她，眼泪没停：“姚太太，擀面？”

“先生讲过要吃我的面，信上讲的，到了北平吃陆太太做的面。”她揉到盆光手光，湿布盖上，“这二斤是昨天买的，买了搁着。我讲搁到有人讲擀，再擀。今天有人讲了。”

“我没讲。”

“你哭了。哭也是讲。”

十一点，面切得细，码在盆里，盖两层布，绳子一道。

“王妈，看家。”

王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后：“太太去哪儿？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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