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领子（1/2）

“老郑讲，礼拜一学校有事。”郑太太站在门洞里，不进院，“太太们礼拜一不出门，不上街，不打牌。”

“哪一个学校，什么事，他不讲，我也不问。”

她把手包换了一只手：“陆太太家那位，礼拜一在楼里。楼里的事楼里办，太太们在家。在家，门关着。有人敲门，先问是谁。”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压低了：“陆太太，礼拜一要是有人来敲门，问了是认得的，也先隔着门讲话。老郑讲，这几天，认得的人，也不一定是认得的。”

她转身上了六条口的洋车，车往西。曼丽站在门洞里，看到看不见。

十一月九日，礼拜天，郑太太是十一点来的。在她之前，这一个上午，六条的门环响了两回。

九点，棉袍上领子。曼丽一针一针缝，缝到当中停一停，看一眼。王妈蹲在炉子边：“领子要立。棉要少，要匀，匀比少要紧。多了硬，转不动脖子；少了软，趴下去。”

“上海的冷是湿的，穿多少都冷。北平的冷是干的，穿够了就不冷。”

领子缝完了，她抖了抖：“穿。”

他脱了中山装，套上棉袍，王妈盘的布扣一个一个扣上。领子立在脖子上，不硬，不软。曼丽拿那卷有三个结的白线比：肩，身，袖。

“对了。棉袍对了，人就不冷。”

袖子底下那一道剪歪的，缝在里头，她晓得在哪里，他不晓得。

“这一件穿到开春，开春拆洗，棉花晒一晒，明年再絮。”

王妈从灶房出来，绕着他转了一圈，拿手扯了扯后襟：“后身长了半寸。先生个子高，长半寸好，坐下不露腰。”

“我比的。”曼丽说。

“太太比得准。”王妈又扯了扯袖口，“就是这盘扣，俺盘得松了一个，第三个。先生扣的时候使劲，第三个先坏。”

“那就第三个先坏。”曼丽说，“坏了你再盘。”

十点，侯太太来，手指头在领子上按了一下：“立的，棉匀。您呐，手重的人絮棉反而匀，压得实，实了就匀。一样的手做两样事，一样是毛病，一样是本事。”

她在檐下坐了：“四样齐了，就等雪。雪不听我的，价听我的。”

然后她讲干面胡同：“今早我送煤，骆太太家的门开了一道缝。看见是我，开了。院里炉子没生，煤堆在墙根。她讲不会生，苏州没有炉子。我给她生了。生完了，她讲：侯太太，隔壁念经，夜里也念。”

“一条胡同三家：一家在车上，一家在家里，一家在念经。”

她停了一停：“骆太太还讲了一句。她讲，骆股长从前在家写簿子，写到半夜，她在边上纳鞋底。如今簿子不在家里写了，她鞋底纳完了三双，没人穿。”

曼丽看了一眼灶房门口：“王妈，明天你去一趟干面胡同。骆太太不会生炉子，你去教她，教到烟往外走。”

王妈看着她：“骆太太的会，太太那一标没了。”

“没了是没了，炉子是炉子。郑太太讲，太太们在一处，凑的是个信。信没了，谁家有事谁抬谁。她家的事，是炉子。”

王妈点了一下头。

侯太太的围巾在肩上动了一下：“您呐，这一句，比那十万值。”

十点半，钟太太来了，在门洞里先看了一眼门框上那个淡了的粉笔圈：“我讲三句，讲完就走。”

曼丽竖起一根指头。

“听说明天学校有事。”

两根。

“听说新太太昨天没念经，念的是一本簿。”

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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