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立冬（1/2）

烟不往烟筒里走，往屋里走。

一股，两股，从炉口出来，从烟筒接缝里出来，堂屋里一会儿就白了。

王妈咳，曼丽咳。侯太太这时候进院，在堂屋门口站住，看着一屋子白：“您呐，装反了。”

十一月八日，立冬。三个人站到院子当中，烟从门里、从窗眼里往外冒，冒到槐树那里散了。

“哪一头反了？”王妈问。

“拐弯那一节，弯朝下了。烟到弯那里走不上去，往回走，就进屋。”

“通州的烟筒，弯朝东。”王妈说。

“北平的，弯朝西。”侯太太说。

曼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讲话。

侯太太把围巾往肩上搭了搭：“您呐，烟筒不认东西，烟筒认风。风从哪边来，弯朝哪边躲。今天北风，弯朝南。”

王妈进屋把那一节拆下来，翻过来装上。再生火，纸，柴，煤球，洋火一划。烟上来了，往烟筒里走，走到弯那里一拐，出了窗眼。

屋里没有烟。

“通了。烟筒通了，炉子就是炉子。”侯太太在檐下坐了，“过冬四样，储菜，糊窗，生炉子，三样了。棉袍上了领子，四样齐，就等雪。”

早上八点王妈就在剁馅了。墙根垛上的白菜心，剁细了挤出水，拌上六条口买的半斤五花，筷子顺一个方向搅，搅到筷子立着不倒。

“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北平人讲耳朵，通州人讲鼻子。”

“上海立冬，是日历上一个字。”曼丽说。

她擀皮，擀面杖一推一转，皮是圆的，边不圆。

“太太擀的当中薄边上厚，反了。”王妈说，“手擀的饺子皮，当中厚边上薄。端午的粽子线松，立冬的饺子皮厚，太太一样的毛病，手重。”

曼丽包了一个，肚子鼓的，边上一道厚。王妈包一个，瘦的，边上一道花。

“鼓的是上海的，顶饿；瘦的是通州的，好看。俺们那儿饺子是看的，面是吃的。”

“北平的呢？”

“北平的，当中。”

侯太太坐在檐下，伸手从案上捏了一个生的，看了看：“您呐，这是上海的，肚子鼓得像郑站长。”

王妈扑哧一声，刀差点剁到手。曼丽把那个饺子从侯太太手里拿回来，搁回案上，也没忍住，嘴角动了动。

十二点，方太太来了，手里一包糖一包茶叶：“老方讲立冬各家吃饺子，他在楼里吃楼里的，叫我来陆太太家吃。”

她进堂屋，解了一颗扣子，看那只炉子，看烟筒拐弯：“弯朝南。老方装的朝北，一夜冒烟。他讲，烟筒的事比日报难。”

饺子三盘：瘦的，鼓的，当中的。方太太一样夹一个。

“鼓的皮厚，顶饿。瘦的好吃，不顶饿。”她夹起当中那个，“这个是北平的，不厚不薄，不好吃不难吃。北平的东西，都是这样。”

曼丽笑了一下，短的。

方太太吃了几个，筷子搁下：“老方昨天讲，楼里的椅子又多了十二张，库房里三十六张。雍茂春讲往后人再多，椅子也够。老方听了这一句，一夜没睡。椅子够，是人要多。人多到椅子够，是多少人，他不敢算。”

她又夹了一个，鼓的：“吃饺子。饺子是饺子，椅子是椅子。”

她吃到第十个，把筷子横搁在碗上，叹了一口气：“老方今天在楼里吃的是伙房的饺子。伙房的饺子，皮是厚的，馅是萝卜的。他讲，楼里的饺子吃着像日报，一个一个一样大，一样没味。”

曼丽叫王妈拿个饭盒，装了十个当中的，叫方太太带回去：“给方处长当夜宵。北平的，不厚不薄。”

下午三点，王妈的侄子拉着排子车停在六条口，两麻袋白薯：“立冬吃白薯，通州的规矩。一袋给姑，一袋东四卖。白薯不涨，地里的东西涨不动。”

他扛了一袋进院，没走，站在门洞里看了一眼堂屋的烟筒：“姑，通州那边讲，石门那头打得紧。平汉路的车三天没有一趟。俺今儿进城，卡上问了三回：哪儿来的，拉的啥，往哪儿去。俺讲通州，白薯，东四。他讲，白薯不要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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