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立冬（2/2）

“烟要照，白薯不要。”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头一道卡的老总，拿了俺两个白薯，讲是验货。第二道卡拿了一个。第三道卡没拿，讲他牙不好，吃不得凉的。”

王妈骂他嘴碎，叫他快走。侯太太在檐下笑：“您呐，三道卡，三个白薯，比烟便宜。”

他挑起车把走了。

“石门就是石家庄，通州人叫石门。”王妈说，“打得紧，车就不走；车不走，面就涨。”

侯太太看着那袋白薯看了一会：“您呐，石门那头要真打紧了，白薯也涨。我今天讲了三个数，高丽纸，棉花，白薯。三样，到时候您对。”

石家庄。

汲三保坐的那趟车，就是从石家庄换车的。他前天还在电报上讲“到，安，听”，车走得动。郑百川讲过：石家庄勿在了，车就走勿动；走勿动，汲三保回勿来。

一个拉白薯的通州人，在城门口被问了三回，带进城来的一句话，比钟敬之译的电报早。

其实那天中午，电报也到了。钟敬之推着缠胶布的眼镜上三楼，念了一行：石门外围战事吃紧，平汉路北段停驶。郑百川听完，把手帕摊在桌上，看着窗外：“汲三保回勿来了。”

钟敬之讲：“西安的电讲他还在听。”

“听得到西安，回勿到北平。”郑百川说，“北平的耳朵，借出去，就是送出去。”

钟敬之下楼的时候，在二楼东头门口站了一下，讲：“副处长，石门要是丢了，北平往南，就剩一条路。”

他没讲哪一条，推着眼镜走了。

天擦黑，陆行舟回来，院里烟筒从窗眼伸出去，冒着白的一道。堂屋暖了，炉子上一壶水响着。

“头一回装反了，满屋烟。侯太太讲，烟筒不认东西，认风。今天北风，弯朝南。明天风换了，弯也许要换。”

“不换，烟就倒。”

“倒了，再换。”

他看着那只炉子。炉口红的，火苗贴着煤球舔，一舔一舔。

礼拜一，后天。

曼丽把当中那一盘饺子端上来，“方太太吃了十个。老方数了椅子，三十六。”

他吃饺子，皮当中薄，边上厚，白菜馅，甜的。

那天上午，耿振之在会客室门口跟雍茂春讲了一句，他在楼梯上听见了：“库房的炉子也生上。冻着了，问不出话。”

雍茂春问煤从哪一笔账里出，耿振之讲：“从椅子那一笔。”

雍茂春愣了一下，记下了。

楼里的炉子，是给问话的人生的；库房的炉子，是给被问的人生的。三十六张椅子，七个人，炉子一只。

礼拜一，石驸马大街。九个学生，不进灰楼，进大木仓。大木仓东厢的炉子，郝允中生不生，他不晓得。

他晓得的是，礼拜二有人会去要人。去要人的那一个，夜里灯亮到十一点，冬天也要生炉子。

曼丽坐在对面，手搁在膝上：“过冬四样，三样了。棉袍明天上领子，四样齐，等雪。雪下来，炉子是炉子，你夜里回来，屋里是暖的。”

“你夜里回不回来，我不问。屋里暖着。”

炉子上那壶水响着。烟筒里头有风，呜的一声，长的，从弯那里过去，出了窗眼。

又一声。

夜里风转了，从西边来。烟筒呜呜响了一阵，堂屋里飘进来一缕烟。

他披上衣裳出去，站在窗台上，把拐弯那一节拧了半圈，弯朝东。烟顺了。

曼丽在屋里看着窗纸上他的影子，没出声。等他进来，她讲：“侯太太讲认风。你认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