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领子（2/2）

“听说楼里库房的七个，昨天提走了四个，提到南京。”

曼丽把三根指头收回去：“三个听说。”

第三个听说，陆行舟在堂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七个人，提走四个，提到南京。他在会客室侧边坐着认过七张脸，第几行，他都记得。提到南京，是那四个人在北平问不出来了，或者是问出来的东西，北平管不了。

剩三个。库房里三十六张椅子，三个人。

“三个里头，学校那一个，郑太太也讲了。两个人讲一样的，就不是听说了。”钟太太转身走了。

侯太太看着门洞：“您呐，钟太太的听说，从前一个真的也没有。如今有了。从前的真的是价，如今的真的是事。”

下午三点，曼丽在檐下解开那包枣的绳子。恽明蕖前天送的，先生叫送的，一直没拆。枣小的，红的。

“通州的。先生叫学生送通州的枣。先生不晓得是通州的，先生晓得的是北平干，枣润。”

她咬了一颗：“礼拜一学校有事，郑太太讲的。哪一个学校郑太太不讲，我不问。我晓得的是，枣是女师的学生送的，学生讲读书会九个人，校工天天在窗根底下。”

“九个人，一个不许少。先生讲的，学生记着，讲给我听，我讲给你听。你听了，不讲。”

她把油纸包好，进东屋，打开梳妆台上的妆匣，把枣搁进去，搁在两包桂花糖上头。两包糖，一包枣，三封信。匣子合上，红绳绕两圈系住。

陆行舟坐在堂屋门里，报纸搁在膝上，没翻。

郑太太、钟太太、侯太太，三个人一个上午，把一句话从三个方向送进了六条：礼拜一，学校。

郑百川在楼里讲给郑太太，郑太太讲给曼丽；新太太屋里的话，走到钟太太嘴里；侯太太送煤，走到骆太太的院子里。楼里没有一个人讲给他，他都晓得了。

晓得了，也只是晓得。他在楼里，她们在家，门关着。

四点，他披上棉袍出门，到六条口买了一份晚报。报上头版是石门，字大，讲国军坚守。卖报的孩子缩着脖子：“先生，这一份是最后一份，明天的不晓得印不印得出来，纸涨了。”

他把报夹在腋下往回走。胡同里各家的烟筒都冒着烟，一条胡同的白烟，往东南斜着走。

后胡同口，郁彩凤蹲在门槛上剥白薯皮，看见他，站起来，叫了一声先生，又蹲下了。她那张照前几天领了，五千，贴在木箱盖里头，她逢人就把箱盖掀开给人看一眼。

天擦黑，炉子上的水响着。曼丽在灯下补王妈那件棉袄的袖口。

“礼拜一你在楼里，我在家，门关着。有人敲门，先问是谁。不是认得的不开，认得的开。女师那个学生，认得。她要是礼拜一来敲门，我开。她讲什么我听，听了讲给你，你听了，不讲。”

王妈端来一碗煮过的枣，软了，皮裂了：“通州的枣，煮了比生的甜，通州人都晓得。先生不晓得，先生是南京的。”

曼丽吃了一颗：“甜。先生送生的，王妈煮了。一包枣，两样吃法。”

“先生晓得了，也会煮。”

“先生晓不晓得，没人去告诉她。”曼丽说。

王妈没接话，回了灶房。

他看着那碗枣，没动。

曼丽讲“没人去告诉她”，讲得平，像讲一句枣的事。她不晓得沈先生是谁，不晓得察言录第三行，不晓得礼拜一大木仓胡同的门洞。她只晓得一个先生，送过她三回润嗓子的东西；明天，学校有事。

她讲开门，讲听，讲讲给他。她能做的，她都讲了。

一个没见过曼丽的先生，四回管她的嗓子；一个没见过先生的太太，把先生的枣搁进了妆匣。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十几岁的学生。

明天，那个学生在九个人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