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以酒酬知己(1/2)
李仲馗静静凝望着简北,心头似有所思。
片刻后,他嘴角泛起一抹浅淡笑意,手指轻轻捻着颔下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
“年轻人,老夫思忖许久,始终猜不透你的来路。”
“报个名号吧,让老夫知晓,大梁究竟是哪一户世家子弟,能有这般胆识与魄力,敢孤军深入,奇袭我北狄龙城,搅动整座草原格局。”
身为北狄国师,李仲馗上马治军、下马治民,总揽北狄军政大权。
这些年他苦心布局,不止盯着草原各部的内部制衡,对大梁朝堂的文武格局、军功世家、新锐将领,更是早有一套完整的情报名录。
但凡大梁稍有头脸、出身军功世家的嫡系子弟,年少有为、崭露头角者,尽数列在他的案头,分门别类,记档在册,以备他日交战之时知己知彼,绝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可唯独眼前的简北,一片空白。
按理来说绝无可能。
简北在大梁朝堂崛起速度快得骇人,官阶攀升如同坐火箭,风头一时无两。
以李仲馗的情报敏感度,不可能不重点关注、提前建档。
事实上,他确实关注过。
只是他麾下情报体系,多年来只专一桩:搜集大梁军功武将世家的新生代子弟。
而简北,偏偏是文官转武。
他最初起家于朝堂文臣之列,不在武将谱系,不在世家军册,从头到尾,都不在李仲馗预设的搜集名单里。
这也就导致,李仲馗看着简北,全然找不到对应的世家根脚,摸不清他的师承来路家世根底。
他阅遍大梁诸多少年名将,却独独漏了一个半路弃文从武、横空出世的简北。
也正因如此,他此刻心中的疑惑,才愈发浓重。
面对李仲馗探究的目光,简北神色坦然。
“在下简北,无根无凭,无世家无师承,大梁寒门出身。”
寒门出身,这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仲馗心头。
方才还捻须浅笑、从容自持的北狄国师,捻着胡须的手猛地僵住。
简北?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他案头的文官名录里,清清楚楚记载着这个人的履历。
武德三十五年恩科状元,寒门出身,正可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而后步步擢升,在朝堂大放异彩,是大梁朝堂最受瞩目的新锐文臣,妥妥的文官苗子。
在他的情报里,简北该是执笔谋国的文臣谋士,一辈子都该和沙场兵戈毫无牵扯。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千里奇袭龙城,而且成功了的少年将军,竟然会是弃文从武的简北!
李仲馗的心砰砰地跳个不停,他瞬间全然通透。
难怪自己翻遍所有军功世家的子弟名录,都找不到半分对应的痕迹;
难怪这少年打法诡异刁钻,不循沙场常理,通透人心、善破权谋,全然没有传统武将的悍勇蛮直。
他本就不是武将!
一个深谙朝堂诡谲、人心算计的文臣,脱下锦袍、换上铠甲,提笔的手转而握刀,用朝堂博弈的心思,来打天下最狠的仗。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满北狄文武,无人看懂他李仲馗的布局,偏偏眼前这个少年,一眼洞穿他所有的算盘。
因为他们是同类人。
皆是深谙权谋人心,皆是逆势而起,皆是一身孤行、无人理解。
李仲馗怔怔望着端坐主座的简北,久久回不过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又夹杂着一丝恍然与无尽唏嘘。
他苦笑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老夫终究是漏算了天道变数。我穷尽人力,搜集情报,算遍大梁世家诸少沙场名将,却唯独漏算了你这半路弃文从武横空出世的寒门奇才。
朝堂之智,沙场之勇,集于一身。
大梁有你这般人物,北狄败得不冤。”
...
他半生布局,半生孤苦,以污名换草原安稳,以阴术止百年战乱。
世人惧他、恨他、怨他、疏离他,满堂权贵、万千牧民,无一人能懂他心底的隐忍与取舍。
唯独简北。
是对手,却也是天下唯一看破他、读懂他、体谅他一身无奈与孤勇的知己。
过往无数日夜,他立于北狄权力之巅,看似万众仰视,实则孤身独行,无人共鸣无人并肩。
今日在这绝境王帐之中,被一个远道而来的大梁少年彻底看透所有伪装与苦衷,李仲馗心中积压数年的郁结,骤然尽数消散。
胜负、对错、家国对峙,在这一刻,竟显得无比浅薄。
李仲馗舒展眉宇,转头对着帐外沉声传令。
“撤去合围兵马,尽数退守外围。”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简北。
简北随之会意,扭头对站在大帐门口的庙庙道:“将大单于与一众王族贵族,尽数带去后方偏帐严加看管,不许走动、不许喧哗,静待发落。”
双方人员领命行动!
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王族权贵,此刻噤若寒蝉,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狼狈顺从,任由摆布。
偌大的金顶王帐,转瞬清空,只剩李仲馗与简北两人相对而坐。
喧嚣散尽,只剩帐外晚风轻拂,灯火摇曳。
李仲馗再无半分国师架子,语气松弛坦荡,抬手再度吩咐:“备上等烈酒、烤羊肉食,送入主帐。
今日不谈军政,不谈家国,只谈人心,只叙相逢。”
帐外亲兵迅速奔走筹备。
与此同时,简北神色未松,眼底依旧谨慎。
他侧首,对着身侧待命的庙庙低声吩咐:“你即刻带人守住后帐,看好大单于与所有北狄贵族。
今日我与国师把酒闲谈,帐内但凡有半点异动,无需禀报,直接斩杀阿史那史罗一众所有人。
若局势失控,我等便拖着北狄所有高层权贵陪葬,全员死战,与敌军同归于尽,不留一人苟活。”
庙庙点头领命退至帐侧,掌心紧握刀柄,周身瞬间覆上凛冽杀机。
看似松弛的把酒言欢,实则是最凶险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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