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以酒酬知己（2/2）
一方卸下兵权清空王帐，以诚相待惺惺相惜；
一方前置死令锁死后路，以防万一不留破绽。
李仲馗将简北的叮嘱听得一清二楚，却并未动怒，反倒轻声失笑道：“谨慎、果决、通透、狠绝。难怪你能以寒门之身，迅速在大梁朝堂崛起。
你放心，今日李仲馗以诚待君，便绝无半分暗算阴诡。”
不多时，亲兵端着滚烫的烤羊肉、醇香的烈酒入帐，整齐摆放在矮几之上。
浓郁的肉香与酒香弥漫整座王帐，遮挡住了帐内的血腥味。
李仲馗抬手斟满两杯烈酒，推一杯至简北面前，自己抬手端起另一杯。
灯火摇曳，映着一老一少两张面容。
李仲馗望着眼前少年，眼底满是欣慰，轻声道：“简北，世人不懂我，我不怪世人。但我很庆幸，今日这场乱世相逢，我遇见了你。”
琥珀色的酒在铜杯中轻轻晃荡。
李仲馗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简北身上：“老夫入北狄，整整三十五年。
初来草原时，这里遍地仇杀，部族厮杀无休无止，牧民朝不保夕，权贵唯利是图。
那时候我便知道，想要稳住这片烂透了的土地，靠仁义、靠教化，都是空谈。”
诚然，他说的没错。
仁义镇不住野蛮，教化止不住刀兵。身处蛮荒乱世，唯有非常之法，可救乱世之弊。
他一饮而尽杯中烈酒，在酒水的作用下，他那苍白的面容透出一丝红润。
“我制衡王族，架空单于，养出一群沉溺安逸的权贵。天下人都骂我奸佞祸国，乱人心神毁人风骨。
可没人看见，我压下了百年部族血斗，让千万牧民得以安稳放牧活命度日。
没人看见，我日夜周旋，挡下多少次足以倾覆北狄的内乱兵变。”
李仲馗放下酒杯，眼底满是落寞：“所有人只看见我揽权专政手段阴毒，只记得我一身污名，无一人问我，为何要这般行事。”
偌大北狄，千万人依托他的手段得以安生，却无一人懂他的取舍。
简北静静听着，没有插话，抬手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烈酒入喉，温热绵长，却暖不了这乱世孤人的寒凉。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
世人看他，是寒门崛起，少年平步青云，深得帝王宠信。
在大梁帝国，他是冉冉升起的朝堂新贵，可谁能懂得他内心的孤寂。
李仲馗说北狄的情况，大梁帝国虽然表面上没有刀兵相向，但是人心的争斗，却从来没停止过。
朝堂博弈，剩者为王，败者为寇。
轻则充军发配，重者满门抄斩。这也不亚于北狄的部族血战。
可没人看见，他孤身入朝堂，无依无靠，步步为营。文官立身，不靠家世不靠靠山，只能步步筹谋。
弃文披甲，孤军深入敌巢，万千凶险独自承担，身后无援军无退路，所有杀伐决断，都由他一人背负。
同样无人理解，同样孤身独行，同样为了大局，甘愿背负一身非议。
“我懂，你以一身污名，换草原太平。世人只论手段正邪，我只看苍生安稳。你没错，只是乱世，本就容不下干净的手段。”
短短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的劝慰。
李仲馗浑身一震，眼底沉寂多年的死水，骤然翻起波澜。
多年来的孤军奋战无人共情，多年来的唾骂误解满身脏水，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他忽然笑了，笑得温和，再无之前的苍凉悲戚。
“足矣。有你这句话，老夫这多年骂名半生孤苦，尽数值得。”
他亲手为简北斟满酒，也给自己满上。
“说说你吧，简北。寒门出身，孤身入险境，胆略、智谋、心性，皆是万中无一。
你这般人物，本该在大梁朝堂扶摇直上，为何偏偏弃文从武，踏足这九死一生的沙场？”
“因为朝堂安稳，安不了乱世人心。笔杆子能定国策，却守不住家国疆土，护不住流离百姓。
“我曾经......见过山河破碎生灵涂炭，见过百姓如草芥，被乱世碾碎。”
李仲馗愣了一下，眉头紧皱思索了片刻：“年轻人，这话说的有些过了。据我所知近百年来，大梁帝国从无内乱，只有边患。即便是有，那也是百年前的事情，以你的年岁，何曾见过？”
简北也愣了一下，他这句话的确是有语病。
他想说的是在后世的影视里，见过历史上的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来着。可是却又没法说，估计说了李仲馗也不一定能理解何为“影视”。
他抬眼看向帐外沉沉夜色，“煌煌史册，如在眼前。”
好吧，简北只能把这些推给史书。
言外之意是从史书中看到的！这么自圆其说就没毛病了。
简北随之话锋一转：“既然世道不干净，那我便亲手披甲，以杀伐止杀伐，以乱世平乱世。”
李仲馗闻言，久久沉默。
原来两人从始至终，都是一类人。
一个身处北狄泥潭，以权谋污名，护住一方草原苍生；一个立于大梁乱世，以铁血杀伐，守住万里山河安定。
路不同，初心相通；境不同，孤苦相同。
“好一个以乱世平乱世。”
李仲馗缓缓举杯：“老夫敬你，敬你的少年风骨，敬你的孤勇决绝，敬这茫茫乱世，你我相逢一场。”
简北亦是端正举杯：“敬国师半生负重，敬世人不懂的取舍，敬你我，皆是乱世孤人。”
两只铜杯轻轻相碰，清脆一响，响彻寂静金帐。
烈酒入喉，灼烧五脏，却暖了两颗常年孤寂无人共情的心。
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李仲馗三杯酒下肚，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脸上也是红扑扑的，仿佛整个人都年轻了二十岁。
他打开了话匣子：“想当年，老夫也是大梁人。曾经，我也是金榜题名，意气风发。
那个时候的我刚弱冠之年，虽然不如你这般独占鳌头，可也是万岁爷亲笔点的二甲头名进士。”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仲馗眼睛里闪烁着一抹亮光。
“彼时的我，承蒙万岁爷看重，委以重任。本想着廓清环宇涤荡污浊，还世人一个朗朗乾坤。
可熟料想，先帝爷改革大业刚拉开帷幕，就中道崩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