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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6章 不枉此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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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顶王帐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简北没有急着开口反驳。

他心里很清楚,李仲馗这番话,并非全然是狡辩。

此前在边关翻阅的大量卷宗里,清清楚楚记载着昔日北狄的乱象。

在李仲馗未曾崛起、未曾执掌大权的岁月里,整片草原根本无一日安宁。

大小部族各自拥兵割据,为了一片肥草、一处水源、几群牲畜,动辄大打出手。

部族间的积怨越积越深,丁点摩擦便能燎原,演变成席卷千里的惨烈血斗。

黄金家族内部更是乱象丛生,各部头人各怀鬼胎,觊觎单于之位。

父子反目、兄弟相残乃是常态。

每一次内乱爆发,成千上万的牧民惨死刀兵之下,牛羊被劫掠屠戮,连片的草场被战火焚烧成焦土。

各方势力不死不休,不斗出彻底的胜负,绝不会收兵。

是李仲馗一步步爬上权力顶端,硬生生压住了持续百年的部族混战。

他以铁血手段制衡各大部落,让彼此互相牵制、不敢妄动。

那些年年岁岁流血千里的内斗,确实被彻底平息。

单论这一点,对于常年饱受战乱、朝不保夕的底层牧民而言,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帐下一众北狄贵族神色复杂,人人心绪翻涌。

他们大多亲身经历过当年的乱世,亲眼见过部族屠灭、亲人惨死的景象。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若不是李仲馗,如今的北狄依旧四分五裂、战火不息。

哪怕他们心知肚明,李仲馗以诡药架空单于、独揽大权,手段阴诡,却终究无法彻底否定他带来的安稳与和平。

一旁的阿史那史罗嘴唇翕动,几番欲言,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是这场变局最大的受益者,不用操劳国事,坐享至尊尊荣与无尽享乐;

可他也是最大的牺牲品,日复一日沉溺幻境,早已沦为旁人手中任由摆布的傀儡。

简北指尖轻轻摩挲着矮几边缘,沉吟片刻,抬眸看向李仲馗,语气平静坦然。

“你平息部族血斗,减免草原无数死伤,这份功绩,没人能否认。”

他坦然承认事实,随即话锋一转:“但手段终究分正邪。

止乱安邦,不该靠迷药蛊惑君心,掏空王族心志,把一国之主养成沉溺幻境,不问世事的傀儡。

你止住了内斗,却磨尽了北狄的血性锐气。

各部不再自相残杀,却也渐渐丢了刀马争锋的傲骨。

王公贵族沉溺仙药幻境,日日醉生梦死,对周遭的危机、草原的隐患视而不见。

今日大梁铁骑压境,北狄一触即溃,大单于屈膝归降,根源便在于此。”

李仲馗闻言,垂下眼睑,脸上的温润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却多了几分无奈。

“将军站在大梁胜者的立场,自然可以轻飘飘评判手段不正。

可当年北狄乱象丛生、遍地杀伐,我身处这片烂泥潭之中,何来温良仁义的法子可用?

若我不用雷霆非常之法,不用狠厉手段镇住局面,各部依旧厮杀不休,千万牧民只会继续埋骨刀兵。

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不过是选了唯一能稳住大局的路而已。”

简北心中了然,这场口舌之争,本就分不出真正的对错胜负。

更何况李仲馗敢孤身入帐直面敌军主帅,外头又重兵合围,必然早已布下层层后手,根本无惧口舌辩驳。

简北直视着他,目光锐利如刀:“确实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只是国师有没有想过,你今日亲手种下的因,来日北狄要吞下的恶果,或许早已超出了你能掌控的范畴。”

李仲馗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眼底不见半分戾气,反倒漾起一抹从容淡笑。

“世事浮沉,因果轮转,我心里一向清楚。

我数年蛰伏布局,硬生生稳住北狄百年乱局,压下无尽部族纷争。

纵使手段难看落人口实,却保住了万千牧民的生路。

日后北狄祸福兴衰,所有因果罪责,我一力承担,无需将军费心多虑。”

这番话,狂妄到了极致。

普天之下,无人敢轻言包揽一国气运、独担万千因果。

可李仲馗说得坦荡自若,不过他有这个底气。

这片草原的生死存亡兴衰荣辱,尽在他一念之间。

在他眼中,眼前这位大梁战将的评判,根本不值一提。

帐侧的阿史那史罗面色青白交加,头垂得极低,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是名义上的草原共主、北狄大单于,可如今两大掌权者对峙博弈、论断国运兴衰,他却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数年沉溺仙药、荒废朝政,他早已彻底沦为局外人,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分毫。

帐下一众贵族更是噤若寒蝉,人人垂首屏息,不敢抬头对视。

他们心里都透亮,李仲馗所言句句属实。

若无他的铁血制衡,北狄依旧战乱不休、四分五裂。

可也正因他的手段,北狄消弭了内耗,却也彻底丢了傲骨锋芒,看似安稳无争,实则早已成了一具空心皮囊。

简北静静望着眼前从容自持的男人,心底的忌惮愈发浓重。

这人才是真正的乱世狠人。

不求一时杀伐虚名,不逞片刻口舌之快,数年隐忍布局,悄无声息架空王权驯化部族。

最可怕的是,他所作所为皆有实绩兜底,让人根本无法全盘否定他的功过。

“好一个一力承担。”

简北语气冷沉,字字分明,“你平息内乱、安定草原,是实打实的功绩。

但你惑乱君心、消磨部族血性、养出一群沉溺幻境、贪图安逸的傀儡权贵,是无可辩驳的大过。

功过从来不能相抵,是非对错,自有天下公论。

你自以为以非常之法治乱世,是济世之举。

可你亲手养出来的,从不是安稳盛世,而是一群毫无斗志、任人摆布、醉生梦死的行尸走肉。

今日大梁兵临城下,北狄不战自溃、王帐屈膝,便是你亲手种下的最大恶果。”

李仲馗眼底的温润笑意彻底褪去,他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轻笑一声,“将军这是胜者之言。

倘若今日落败的是大梁,是你们的边关被我北狄铁骑踏破,将军还会站在这里,与我空谈仁义辩驳正邪因果吗?

乱世纷争,从来只论强弱,不论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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