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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6章 不枉此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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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戳破了所有虚妄的大义,道尽乱世最残酷的本质。

乱世之中,胜者执掌法理,败者背负骂名。

他手段阴诡,却换来了草原数年安生;

大梁征战四方、杀伐无数,却成就疆域盛世。

说到底,皆是强弱博弈,本就无绝对的高低正邪。

简北神色未变,沉声回应:“强弱能定一时输赢,却定不了人心所向,更逃不过天道轮回。

北狄上下,人人畏你敬你,却无一人真心服你。你这身基业看着稳固,实则外强中干,一触即碎。一旦你不在这个世上,眼前的大好局面便会顷刻间崩塌。”

李仲馗闻言,仰天放声大笑。

这笑声盛满了无尽的沧桑与疲惫,起初只是低沉的闷笑,很快便响彻整座金顶王帐,震得灯火摇曳不定。

他笑得肩膀微微颤抖,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隐忍、孤苦与无人理解的委屈,全都随着这阵大笑倾泻而出。

笑着笑着,眼底悄然湿润,两行清泪无声滑落,顺着瘦削的脸颊滚落而下。

世人皆惧他权倾草原,恨他手段阴毒,怨他架空单于、乱了王族秩序。

北狄贵族骂他奸佞乱国,军中将士畏他杀伐狠厉,就连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单于,也满心记恨被他操控束缚。

整片草原,千万子民、权贵将士,无人懂他,无人体谅他的难处。

所有人只看见他手握大权、风光无限,只看见他以诡药控君、以权术制衡各部。

却没人看见,他孤身扎根蛮荒之地,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硬生生终结了百年混战,为满目疮痍的草原换来太平。

帐中这些享受着安稳日子的权贵,个个受他恩惠,却个个对他敬而远之心怀怨怼。

偏偏是他的对手,是远道而来的大梁敌将简北,看透了他所有的无奈,看懂了他满身污名之下的孤勇与偏执。

良久,凄厉苍凉的笑声缓缓停歇。

李仲馗缓缓垂首,抬手拭去眼角泪痕,眼底所有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一片释然。

他抬眼望向端坐主座神色淡然的简北,嗓音低沉:“我在北狄蛰伏数年,呕心沥血稳住纷乱大局,平息百年血斗。

日日周旋于王族、部族与军马之间,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可偌大北狄,千万牧民满朝权贵,竟无一人看懂我,无一人体谅我。”

他微微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无尽唏嘘:“没想到,到头来,最懂我的,居然是大梁人,是我北狄的对手。”

简北静静看着他,心绪复杂难言。

李仲馗是敌,是权谋奸雄,是以阴诡手段操控一国的乱臣。

可他同样,也是一个孤独到极致的人。

世人唾骂他、忌惮他、疏离他,他甘愿背负骂名,独自扛起整片草原的残局与安稳。

这一刻,简北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同类相惜的共鸣。

那是一种举世皆浊、我独清醒,无人共鸣、无人理解的极致孤独。

...

金顶王帐之外,对峙一直在继续。

宗珏与黄天择领着一众简北的亲卫,守在最靠内的一圈,紧紧贴着金顶大帐的帐幕。

人人手扶刀柄,死死护住金顶王帐。

帐外更远处,龙虎卫的战兵已经列成严密的防御阵形,全员弓上弦、刀出鞘,每一个人都处在临战的最高戒备状态。

谁都清楚,帐内简北孤身与李仲馗会面,一旦帐中传出半点异动,外面立刻便是血战。

为了抵挡北狄铁骑可能发起的冲锋,士兵们就地取材,把周遭一切能用的物件全都搬了过来。

拆下来的帐架、沉重的羊皮行囊、堆放的木箱木笼,还有从营地拆来的栅栏,杂乱却快速地堆垒在阵前。

谈不上什么规整工事,只求可以稍稍迟滞战马的冲势,阻拦铁蹄踏破阵线。

北狄的铁骑密密麻麻环布四周,马首全部朝向金帐方向。

弯刀在火把的映照下寒光闪闪,数千匹马匹不安地刨动地面,蹄子扬起阵阵沙土。

马背上的骑士沉默不语,可那股蓄势待发的杀伐之气,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心口。

一边是李仲馗带来的北狄精锐,兵力占优,铁骑悍勇;一边是数量不多,却个个身经百战的龙虎卫,背靠王帐死守。

没有擂鼓,没有叫骂,可空气里的火药味已经浓得仿佛一点就燃。

帐内是言语心机的生死博弈,帐外,则是刀兵相见的真实赌局。

只要任意一方稍稍失控,金顶王帐外,顷刻间便会化作血肉横飞的沙场。

宗珏握着刀柄的手掌已经沁出冷汗,他侧耳,努力想要捕捉大帐里面传来的动静,可厚厚的毡帐隔绝了大部分声响,只隐约能听见几声模糊的笑声。

帐外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厚厚的毡帐隔绝了一切声响,里面的博弈,无人知晓结果。

没人清楚主帅简北此刻是占尽先机,还是身陷险境,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死寂的对峙太过磨人。

全员将士早已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一旦帐中谈判破裂,李仲馗翻脸动手,帐外数万北狄铁骑顷刻间便会碾压而上。

他们这支千里奔袭的奇袭队伍,断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黄天择趁着最后的平静,对着身旁的庙庙沉声叮嘱。

“盯紧帐内动静,首要护住简将军周全。除此之外,死死盯住阿史那史罗,还有李仲馗。

一旦谈崩,第一时间控住北狄大单于。咱们要拉垫背的,就要拉身份最高、分量最重的。”

这是最惨烈,也最体面的结局。

他们孤军深入北狄龙城,深陷数万敌军合围,本就是九死一生。

全员殉国,早已是预想之中的结果。

可只要能斩杀北狄单于,拖着敌方最高权贵陪葬,他们的牺牲就绝非徒劳。

哪怕今日这里所有的龙虎卫、所有亲卫尽数战死,血染金顶王帐,也值得。

他们这群人,皆是乱世飘零的江南遗孤。

从绝境中爬起,披甲上阵,一路追随简北征战,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寻常士卒求战功、求封赏、求衣锦还乡,可他们所求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

他们只求乱世之中,能活出一寸风骨,能在青史之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寥寥一笔。

若今日必死,那便死得轰轰烈烈。

来日大梁修撰国史,定会记下这惊世一役:前人孤骑,千里奔袭,趁夜奇袭北狄龙城。一众死士身陷敌阵,以血肉之躯鏖战数万铁骑,搏杀北狄单于,以身殉国,不负家国。

纵然身死骨朽埋骨蛮荒,无人记得他们各自的姓名,可这段孤勇赴死的传奇,会永远留在史书笔墨之间,被后世之人铭记。

这便够了。

对他们这些江南遗孤而言,能以这般壮烈的方式落幕,不枉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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