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战地家书(1/2)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
北疆风烈,今夜帐外烽火暂歇,儿提笔时手犹带血渍,心中却一片澄明。
母亲,儿长大了。
昨日狄骑如黑云压城,箭矢蔽空,儿执剑立于白马驿残垣上,第一次看清死亡的模样。
不是戏文里的悲壮,而是李校尉被长矛贯穿胸膛时,仍将半截断刃掷向敌酋的狠厉;
是老伙夫王头儿以沸油泼洒云梯时,胡须燃火犹自大笑的癫狂。
母亲,原来“忠勇”二字,是要用肠子流出来还能咬断敌人喉咙来写的。
简师将儿护在身后,他的铠甲撞在儿胸口闷响如雷。
“殿下怕么?”他问。
儿答:“怕,但儿更怕身后将士们听见我胆怯的心跳声。”
老师笑了,他说儿子长大了,真正的懂事了。
前日夜袭,儿随死士匍匐过尸骸遍野的壕沟。
有个叫栓子的兵卒,肚子破开却把肠子塞回去继续爬,最后点燃火药与敌帐同焚前,竟回头对儿咧嘴:“告诉俺娘,栓子没白吃皇粮。”
母亲啊,您常教导“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儿今日方知这“禄”是百姓纳的粮,这“忧”是要用命去抵的。
昨夜粮尽,伙房最后半袋炒面,将士们让来让去。
简师掰给儿的那块,沾着不知谁的血。
儿和着泪咽下去,忽然懂得您当年为什么把陪嫁的金簪换了米粥赈灾。
有些滋味,比饿更痛,比死更重。
今晨收殓遗体,儿替阵亡的军中司马刘义阖眼时,发现他贴身揣着女儿画的歪扭小像。
那张纸被血浸透,墨色的小花却开得惊心动魄。
母亲,您说世间最贵是“情”字,可这些糙汉子把情揣在心口最烫处,烫穿了,便化作护国的铁。
箭伤很疼,但儿现在敢自己剜箭头了。
原来人骨子里都有兽性,只是太平年月被绫罗绸缎裹着。
当狼烟熏透锦衣,露出的反是铮铮铁骨。
这是简师教我的,他说这话时正用牙撕开绷带给自己裹伤,像极了山林里的头狼。
母亲,儿从前怨您严苛,如今每熬过一个生死关头,就多懂您一分。
您教儿的《左传》《孙子》,字字都在血火中活过来。
记得您说:“为将者当如古松,风越狂,根越深。”
儿此刻才尝到扎根的滋味,是把脚掌踩进同胞鲜血浸透的泥土里,把脊梁抵住身后万里山河。
月亮又上城头了,北狄的号角在远处像受伤的狼嚎。
简师说黎明前还有恶战。
母亲勿忧,儿已学会在箭雨中听风辨位,学会把怒吼压成喉间低啸。
若……若儿终成史书里某个冰凉数字,请母亲骄傲:您养育的雏鹰,是在为千万个母亲能安稳梳头、千万个孩童能识字读书而折翼。
纸短血热,帐外马蹄声又紧。
最后想告诉母亲:儿曾见冻毙的士卒掌心化开雪水,滋润一株残梅绽放。
原来生命可以这般传递,就像您把风骨传给儿,儿把血肉种进这片土地。
不孝男恒思叩首
武德三十七年四月十八日夜于白马驿残垣
补记:栓子娘住在河东潞州城南槐花巷,若儿得还,必代他尽孝。
又及:简师右肩旧伤崩裂,儿已学会换药,勿念。
这是写给懿贵嫔的信,小十三写完匆匆收笔。然后又拿起一张信笺铺开,他提笔的手有点颤抖,犹豫了再三,思虑了许久,才落下笔墨。
吾妻淑儿展信如晤:
提笔时,帐外正飘着细细的雨丝。
火盆里松枝噼啪炸开一颗火星,恰落在你缝的护身符边缘,烫出个焦黄的圆。
多像去年年节,我们在王府荷塘放河灯,你非要学船娘吹纸捻子点灯芯,结果烧着了袖口,慌得把莲花灯都打翻了。
那盏琉璃灯如今还在我书匣底层压着,灯罩裂痕里嵌的烟灰,是你我笑闹时扬起的尘。
淑儿,北疆的月亮比京城瘦。
昨夜我带斥候探敌营,趴在地窝子里三个时辰,冻僵的手指无意间抠到块卵石,纹路竟像你眉间那道浅疤。
记得么?是我俩偷爬摘星楼找流星,你被瓦松绊倒,我徒手去接,结果两人一起滚下屋檐。你眉骨磕在石阶上,血糊了满脸,却还攥着从我怀里掉出的蜜饯盒子笑:“殿下藏私房钱的本事,比翻墙差远了。”
御医来包扎时,你偷偷把染血的帕子塞给我,丝绢角上绣的歪扭小字“共白头”,被血浸成深褐色,如今还贴在我心口甲片内侧。
前日白马驿和虎贲军联系上了,他们派人趁夜摸黑送来一些吃食酒水。其中竟然有一坛京城的梅子酒。
揭封时全营都伸脖子,我的贴身亲卫杨兴旺抢了颗含在嘴里,忽然蹲下身去肩膀直颤。
后来他红着眼眶告诉我:“尝出母亲的味道了。”
他们很喜欢京师的梅子,我也很喜欢。
但是他们不知道做法,我却是知道。因为那是你告知我的:腌梅子总要挑雨后半青不黄的,这样的果子“带着天地眼泪的咸味”。
我留了半坛梅子,只在伤兵疼得狠时取一颗给他们食用,他们都说这梅子比麻沸散还灵。
其实我知道哪是梅子神,那是他们想念远在京城的家人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小十三激动地泪流满面,泪珠滴落纸面,形成一连串的泪痕。
小十三说士兵想念远在京城的家人,他何尝不是?他思念家人更甚!尤其是倍加思念简淑。
他眼前又浮现出,临行前王府的一幕,一想到简淑欲拒还羞的模样,他的心都化了。
良久,他才平复激动的情绪,继续提笔书写。
淑儿,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我受伤了。
不过不要担心,并不重,只是皮外伤而已。
说到伤,左臂箭创已收口了。
医官拆线那日,我看着蜈蚣似的疤,忽然笑出声,这疤的位置,和你当年在王府替我挡开水烫的疤正好对称。
记得么?小厨房炖着你要的杏仁酪,我笨手笨脚去端,一不小心整碗滚汤朝我心口泼来,你竟空手去挡。
烫出的水泡半月才好,结痂时你非说像只卧蚕,还拿螺子黛描成眼睛嘴巴。
如今这两处疤隔着千里山河遥遥相对,倒像我们约好的信物。
烽火暂歇的夜,箭袋里摸到你绣的梅花穗子,线脚被血浸成了赭色。
就像那年我们在王府西厢赌书,你输了恼我,故意用胭脂染透我的诗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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