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战地家书(2/2)
淑儿,我总想起你泡的雨前龙井。
初雪那日你非要用梅蕊上的雪水,我笑你痴,你却捧着小瓮说:“要替殿下存住整个京城的春天。”
此刻我铠甲内袋里,就缝着你那年晒干的梅瓣。
北疆的风刮过肋骨时,它们窸窣作响,像你倚着熏笼翻书的声音。
宁阙总问我为何总摸腰间玉佩,他不知道,这青鱼佩是你用嫁妆里最好的料子琢的。
王府夏夜纳凉时,你总爱把它浸在井水里,说“让殿下佩着清凉”。如今刀锋砍过来,我总先护着它。不是怕死,是怕这最后一点凉意碎了。
前日带轻骑突袭,左翼百户为护我,被弯刀劈开了天灵盖。
他倒下时怀里掉出个布娃娃,辫子上系的红绳,和你当年给我做的香囊穗子一模一样。
淑儿,原来沙场最利的不是刀,是这些丝丝缕缕的念想。
若......若真有那日,别给我穿殓服。
就套那件你补过的月白中衣,袖口磨毛的地方,是你我偷溜去逛夜市时,被朱雀桥栏杆勾破的。
记得么?那晚你鬓边簪的夜市绒花,后来一直收在我兵书匣子里。
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在祠堂给我立牌位时,旁边定要留空位。
黄泉路上冷,为夫还得牵着你的手,把当年没走完的灯市再逛一遍。
又及:王府后院那架秋千,记得让人紧一紧绳子。
来世若还能做夫妻,我还要在紫藤花开时推你荡秋千,这次定不会松手让你摔着了。
我手下有个亲兵叫秦德,他和我同岁,我们经历过生死,他救过我的命。
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好,亲如兄弟。
最近总缠着我讲京城旧事,他听我在金水河凫水时,眼睛亮得惊人。
他不知你当年为救我落水,自己险些溺毙在太液池。
后来你高烧三日,梦里还攥着我衣袖说“殿下别怕,我会狗刨”。
其实那之后我偷偷学了一年水技,直到能闭气游过整片荷塘才告诉你。
淑儿,有些事我总学得太迟,就像直到来北疆前夜,才看懂你七夕在葡萄架下埋的酒坛上,为什么总刻“不饮”二字。
原来你早知聚少离多,索性把相逢都酿成陈年等待。
打扫战场,士兵送来一对鎏金镯子,说是从敌人尸体上搜来的。
那手艺一看,明明就是出自大梁工匠之手,可是却出现在狄人身上。
我想那对镯子的女主人,恐怕早就遭受狄人毒手了。
我攥着冰凉的镯身在火堆边坐到天明,想了很多、很久。
曾经我也送过你一对镯子。
那对镯子你锁进妆匣,说“等殿下凯旋再戴”。
淑儿,若真有凯旋日,我定要亲手给你戴上那镯子。
对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有个叫石头的战兵傍晚没了,胸口破洞里淌出的血把土地都染成了红色。
我把他攥着的家书抽出来,纸上有歪扭小字:“哥,娘说等你回来吃枇杷,我留了最甜的藏在灶王爷后面。”
淑儿,我忽然很怕,怕我们的家书也变成这样的遗物,怕你每年清明供的枇杷放到腐烂,怕你像石头的娘,等到最后只等回一块冰凉的木牌。
所以这些话我要趁活着多说些:记得那一次赛马我使诈,害你摔破膝盖。
后来你哭着说“再不理殿下”,我挖坑埋簪发誓“若再欺你,永世不见”。
结果隔天就被你发现,举着小花铲追打我半条街。
那簪子年初的时候挖出来了,我让匠人镶成笔搁,此刻正压着这信纸。
还有西跨院那口废井。
你总疑心里头住着狐仙,后来你每回经过都要往里扔铜钱许愿,扔得井底都快填平了。
有次我忍不住问许什么愿,你瞪我:“求狐仙把某个撒谎精变成哑巴。”
现在倒真盼有狐仙,若能换你此生安稳,我当哑巴也甘愿。
昨日审俘虏,有个狄人小头领会说汉话,临斩前忽然唱起歌:“祁连山的雪啊埋白骨,长安城的灯啊照空帷。”
调子悲得全营静默。
我让人赏他全尸,挖坑时在他手心放了块干粮。
淑儿,这仗打得越久,我越分不清敌我。
都是娘生爹养的血肉躯,都在夜里想家想到骨头缝发酸。
若真有阴司,阎罗殿前这些魂,会不会聚在一起喝碗孟婆汤,笑说“当年刀剑相向真是傻”?
话扯远了。
说回你,开春记得把我们的婚书晒晒。
虽然我们的婚书是金泥写的,不怕潮。
但还是要晒,要让日头记住:武德三十六年九月初七,有个卧病在床昏迷不醒的皇子,和个戴九翟冠的俏姑娘,成婚冲喜。
若......若我回不去,你就把婚书铺在院当中晒,日光替我暖你指尖,风替我念上头每一个字。
又及:我第一次独立领兵,冲阵前偷偷抹了把脸,把思念的眼泪偷偷擦掉,避免被士兵看见。
最后说件事:营里有对兄弟兵,哥哥叫大寒,弟弟叫小满。
前日小满替哥哥挡箭死了,大寒抱着尸首不撒手,反复说“说好一起回家种麦子的”。
昨夜我巡哨,见他蹲在河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埋进去。
今早问他,他说是小满最爱吃的炒豆子,“让河水带去给我爹娘,他们知道小满在这边也有豆子吃”。
淑儿,等太平了,我们也在院子里种片麦子吧。
金黄的麦浪里,或许能听见所有回不了家的孩子,在风里笑。
纸短情长,血热墨凉。
若这封信能到你手里,替我摸摸后院那棵老槐。出征前我们在树下埋了坛杏花酿。
当时你说“待殿下归来,醉月枕花眠”。
如今我不要醉月,只要归来时,你还在槐树下对我笑,鬓边沾着今春第一片落花。
若......若终究等不到,淑儿,你且记着:黄泉路上我走慢些,在忘川边种满你爱的芍药。
每年清明你斟酒时,风吹花瓣落进杯里,那就是我来尝了。
孟婆汤我定不喝,要留着所有记忆,等你在奈何桥那头白发苍苍走来时,还能一眼认出你眉间朱砂痣,笑着唤声:“吾妻淑卿,为夫在此久候。”
夫恒思血书
武德三十七年四月十八日夜于白马驿残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