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御前侍卫（2/2）
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香气。
正前方，是一张宽大的御案，后面似乎坐着人，但牛有力根本不敢抬头看。
进去之后他一直低着头，进门就跪下了，可以说是五体投地。
他按照军中听到的、关于面见皇帝的最夸张的礼仪，直接扑倒在地，额头紧贴地毯，全身紧绷，连呼吸都屏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对皇权本能的敬畏。
静默。
帐内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熟悉感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斥候牛有力，忠勇之士，不用多礼，平身吧。”
这声音？这语调？
牛有力的身体猛地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咦，这怎么听着像是那医官老伯呢？
不可能！一定是太紧张听错了！
皇帝陛下的声音，怎么可能是那位和蔼可亲、总笑眯眯的老伯？
他下意识地抬头观看。
目光首先触及的，是一双明黄色的，绣着精致云纹，以及龙首的靴尖。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是同样明黄色、绣着繁复威严图案的袍服下摆。
再往上看，只见一个身着明黄色团龙袍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那袍服上，五爪金龙盘旋，怒目张扬，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而穿着这身象征天下至尊衣袍的人面容清癯，带着岁月留下的深刻皱纹，须发已见斑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邃，此刻正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静静地注视着他。
正是那个给他把脉、与他拉家常，并且吩咐人给他不限量供应羊腿牛乳的老伯。
天呐！
牛有力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
医官老伯，皇帝陛下，这两个身份在他脑中疯狂碰撞，却怎么也无法重合。
他看看那身只有在传说里才见过的明黄龙袍，又看看那张熟悉的脸，再看看那依旧带着熟悉笑容的眼睛。
巨大的冲击让他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仰着头，像个傻子。
武德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却并未催促，只是温和地重复道：“牛有力，平身吧。不必拘礼。”
那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终于将牛有力从极度的震惊中拉回一丝神智。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直勾勾地盯着皇帝陛下看！这可是大不敬！
他慌忙又想低头磕下去，却因为动作太猛，差点一头栽倒，手脚并用地稳住身体，结结巴巴，语无伦次：“陛……陛陛……下……老……老伯……您……您真是……我……我……”
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团乱麻。
武德皇帝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打破了帐内过于凝滞的气氛。
他挥了挥手，对旁边侍立的内侍道：“赐座。”
内侍立刻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御案侧下方。
“坐下说话吧。”
武德皇帝的语气，依旧如“老伯”时那般平和：“你不是很想见朕吗？如今见到了，怎么反而说不出话了？”
牛有力浑浑噩噩地，几乎是被人半扶半按着坐在了绣墩上，屁股只敢挨着一点点边。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张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看着那身光芒万丈的龙袍，巨大的身份落差带来的冲击依旧让他头晕目眩。
“老伯……不，陛下……我……我……”
他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却依旧混乱，“我真的没想到……您……您就是……”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不限量的羊腿，为什么“老伯”对军中和朝廷的事似乎了如指掌，为什么他会直呼简大将军的名讳。
自己早该想到的，都怪自己太马虎太大意了，硬是没敢往深了想。
武德皇帝缓缓开口道：“朕与你微服相遇，亦是缘分。你忠心赤胆，舍生忘死，完成简北所托，更兼勇武过人，实乃我大梁栋梁之材。”
听到皇帝的亲口称赞，牛有力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连忙又想跪下，被武德皇帝以眼神制止。
“你之前说，遗憾未能亲手将密奏交予朕，也未能得见天颜。”武德看着他，语气郑重，“今日，朕便亲口告诉你，你所护送之物已安然抵达，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至于见朕……现在，你可看清了？朕是否‘身高过丈，膀大腰圆，双膀一晃有千钧之力’？”
牛有力的脸更红了，简直要烧起来，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当初那些幼稚可笑的想象，竟然被皇帝陛下亲口提起！
他尴尬得无地自容，连连摇头：“不……不是……陛下……我那是……胡说的……我……”
武德却摆了摆手，并未怪罪，反而带着一丝感慨：“民间传说，朕亦有耳闻。你能有那般赤子之心，亦是难得。”
他顿了顿，看着牛有力，眼神变得深邃，“牛有力，你可知，朕为何单独召见你？”
牛有力茫然地摇头，他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因为，你，很好，你让朕看到了，我大梁最宝贵的财富，不是金银，不是城池，而是如你这般，忠诚、勇武、不忘本分的将士。”
武德的话音未落，牛有力所有的紧张、惶恐、尴尬，在这一刻，似乎都被一种更宏大、更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他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猛地从绣墩上滑下来，再次五体投地的跪下道：“陛下！牛有力……牛有力愿为陛下，为大梁，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一次，他的跪拜，不再是出于对皇权的盲目畏惧，而是发自内心的、被认可、被重视后的激动与誓死效忠。
武德皇帝看着牛有力伏地的恭敬身影，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之情。
或许牛有力不懂复杂的权术，也没有煊赫的背景，但他有一样东西是许多聪明人缺乏的，一颗可以毫无保留信任的赤子之心。
对此刻的武德而言，这份纯粹的忠诚，其价值不亚于千军万马。
“起来吧。”
武德待牛有力重新站定，才继续开口：“大梁，需要你这样的勇士。
朕，需要你这样的忠勇之士。”
牛有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连呼吸都屏住了。
“从现在这一刻起，你牛有力，就是朕身边的贴身侍卫。”
牛有力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甚至忘了礼仪。
贴身侍卫？那是何等荣耀与信任的职位！
那是皇帝身边最后一道屏障，是最亲近的护卫力量，非绝对忠诚、武艺高强、身家清白者不能担任！
通常只有勋贵子弟或世代忠良之后，经过严格选拔和长期考验，才有可能获此殊荣。
而他，一个出身微寒、大字不识几个的普通斥候，竟然……
“陛……陛下！”
牛有力声音发颤，既有被巨大信任砸中的幸福晕眩，也有深恐无法胜任的惶恐，“我……只是一个粗人，怕是不懂规矩礼仪……怕是担不起如此重任……恐有负陛下隆恩……”
武德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推辞。
“朕说你能，你便能。你的忠诚，朕亲眼所见；
你的勇武，战报为证；
你的心性，这些时日朕也看在眼里。
贴身侍卫，首要便是忠诚不二，其次才是武艺。
这两样，你都不缺。
至于规矩礼仪，那无伤大雅，时间长了自然就懂了。”
他看着牛有力依旧有些惶惑的眼神，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鼓励：“你无需妄自菲薄，朕的身边，不缺心思玲珑之辈，却正需要你这般心性质朴、行事果决的直臣锐士。把你放在这个位置，朕放心。”
接着，武德转向侍立在一旁、始终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金刀卫刀统燕十三，吩咐道：“牛有力即日起编入‘金刀卫’序列，授御前带刀侍卫衔，秩正六品。他的训练与一应事务，由你亲自安排督导，务必使他尽快熟悉职责。”
“臣，领旨。”燕十三躬身应道。
正六品御前带刀侍卫！
这已经是许多军官奋斗多年都难以企及的品级！
牛有力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巨大的荣耀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同时压上心头。
武德最后对牛有力说道：“给你三日时间，彻底养好身体，熟悉环境。
三日后，正式当值。
记住，你的刀，从此以后不仅为大梁而战，更要为朕而守。你可能做到？”
牛有力“噗通”一声再次跪倒，以头触地：“陛下天恩！牛有力……不，末将牛有力，誓死护卫陛下！刀山火海，万死不辞！若有负陛下信任，天诛地灭！”
武德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燕刀统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帐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微光穿透云层。
牛有力走出那座金顶大帐时，脚步有些虚浮，仿佛踩在云端。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威严的帐篷，又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
他咧开嘴，想笑，却又觉得眼眶发热。
最终，他只是挺直了腰板，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