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向死而生（2/2）

那股豁出去的劲，也是真的。

五百个人，没人说话。

他们互相看了看彼此脏污的脸、汗湿的额发、和眼睛里尚未完全褪去的血丝，然后，不约而同地，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就比如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光。

再就是，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无形的气质，那是属于男人，属于军人的。

从今往后，他们大概再也回不去那个惦记着明日去哪家酒楼、后日约哪位姑娘的“纨绔”日子了。

......

小十三没客气，一屁股坐在简北对面的折凳上。

桌上摆着刚烤好的羊腿，油光发亮，焦香混着孜然和粗盐的辛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看也不看对面笑眯眯的简北，伸手就拽过一根最大的，也不管烫不烫，张嘴就狠狠咬了下去。

肉很烫，油脂混着滚热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烫得他舌尖一麻。

可他没停，用力撕扯，牙齿碾过酥烂的筋膜，发出很大的咀嚼声。

他不是在吃，是在泄愤。

把这一路奔袭的焦灼、找不到路的惶恐、被骑兵合围时的绝望、以及最后发现一切竟是个局时那种又庆幸又窝火的憋屈……

全混着滚烫的羊肉，一口一口，狠狠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油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也懒得擦。

腮帮子鼓动着，眼睛盯着手里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骨头，就是不抬头看对面的人。

简北也不说话，慢悠悠地继续片着自己手里那根小些的羊腿，刀锋过处，肉片薄而均匀。

偶尔抬眼看看对面狼吞虎咽的弟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又悄悄隐去。

风从坡顶掠过，吹动旗角，也吹散了烤肉的烟气，同时也吹散了紧绷的气氛。

只有小十三用力咀嚼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简北放下手中的刀子，笑呵呵地道：“小十三，你可以出师了！”

小十三啃肉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嘴里还塞着满满一口肉，腮帮子鼓着，眼睛却抬了起来，直直瞪向对面。

简北脸上那抹笑意有些模糊，又有些深不可测。

“我早该想到是你的！”

小十三把嘴里的肉囫囵咽下，“谁家好人把人往死路上逼？刚才我都做好赴死冲锋的准备了。”

小十三喉头有点哽咽。

简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消失。

他拿起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刀子，才抬眼看向自己的学生。

“所以，我才说你可以出师了。”

小十三身子僵硬了一下，没吭声。

简北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刚才，面对‘北狄’人的骑兵，你们若是选了投降，我真会下令冲锋！”

说到这里，简北的声音沉了下来：“记住，这是为师给你上的最后一课。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怂，更不能当叛国的懦夫。”

小十三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风忽然变得有些冷，卷着远处篝火的灰烬，扑在脸上。

小十三看着老师那张脸，熟悉的眉眼，突然感觉有点陌生。

他忽然全明白了，刚才那片黑压压的“北狄骑兵”，那令人窒息的合围，那退无可退的绝境。

从来不是什么玩笑，也不是轻飘飘的演练。

那是真的，刀是真的，箭是真的，马蹄踏碎大地的震动是真的，那股扑面而来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也是真的。

简北给了他选择，给了坡下那五百人选择。

投降，或者冲锋。

投降，看似是生路，实则是死路。不仅身死，更是名裂，是永远钉在耻辱柱上的懦夫行径。

而简北，真的会下令，用真正的刀锋，为这场“演练”画上一个残酷的句号。

冲锋，看似是死路，迎着数倍于己的“敌军”，向着未知的坡顶，近乎自杀。

可那条看似赴死的冲锋路，才是简北留给他们唯一的生门——向死而生！

只有真正直面过“死”，并且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向前而非跪伏的人，才算真正跨过了那道门槛，变成能在刀锋下站稳脚跟的兵。

小十三慢慢放下了手里啃了一半的羊腿。

他看向对面的简北，喉咙有些发干，却还是哑着嗓子，很轻地问了一句：“老师，若是我们刚才，真的有人掉头跑了呢？”

简北拿起小刀，从羊腿上又片下一片薄薄的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咽下那口肉，抬眼，看向无垠的长空：“我会给他申报一个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