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向死而生(1/2)
玄色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空地上,简单地摆着一张行军桌,两把折凳。
桌边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柄小刀,慢条斯理地从一根煮得酥烂的羊腿上片下肉来。
那身影,太熟悉了。
小十三脑子里“嗡”的一声,握着刀的手还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马背上。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时,旁边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宁阙那家伙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溜小跑凑到马前,脸上堆着笑。
那笑里没了平日的油滑,倒有几分如释重负,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殿下,别愣着啦!”宁阙压着声音,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朝那桌边的人影努了努嘴,“简大将军等着您呢,刚吩咐了,请您过去吃炙羊肉。”
小十三喉咙发干,慢慢地把刀收了回来。
刀刃归鞘时,发出“喀”一声轻响。
他看了一眼宁阙,又望向那桌边专注片肉的身影,最后,目光扫过旗下那片沉默肃立的大梁军阵。
风卷着草屑和烤肉的香气,扑在脸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腔悲壮、满心决绝的举动,好像有点傻。
其实早该想到的。
父皇怎么可能真让他带着五百个没上过战场的纨绔,孤零零闯进这虎狼环伺的草原腹地?
还有吴常,那位户部尚书,在草关码头让人带来的那道命令。
一天,三百里。
当时听着就觉得不对味儿。
谁家下军令是这么个下法?逼着人在陌生地界往死里赶,简直像催命。
他是皇子,不是寻常的兵卒。
这命令本身,就透着股刻意刁难的劲儿。
能下这种命令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跟他有深仇大恨,憋着劲要借刀杀人,把他连同这五百条命一块儿葬送在草原上。
要么就是对他知根知底,清楚他能耐几何、极限在哪儿,非得用这种极端法子,把他的每一分潜力都榨出来,逼到绝境,看他到底能迸出多大的火花。
现在想来,答案再明显不过。
只是小十三当时被时间、被责任、被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催着,压根没敢,或者说不愿往那个人身上想。
是简北。
只能是他。
那个教他读书、教他认星辨土、也教他“丹心照汗青”的老师。
那个总是笑眯眯问他“殿下,若是此刻四面皆敌,当如何?”的坏家伙。
不知道为什么,小十三望着远处桌边那个慢悠悠片着羊肉的熟悉身影,胸口那股憋了一路的气,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酸胀,和被算计了却发不出火的无奈。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又觉得鼻子有点发酸。老师,您这堂课未免也太狠了些。
殊不知,就在方才,人家都做好玉碎殉国的准备了。
......
五百个贵胄子弟,此刻都愣在坡顶。
他们握着刀,喘着粗气,身上还带着冲锋时那股豁出去的狠劲儿,眼睛里却满是茫然。
方才那一刻,他们是真真切切做好了“死在这儿”的打算。
刀锋向前,马蹄不停,脑子里除了“拼了”再无他念。
可现在,玄色龙旗在静静飘着。
旗下是严整肃穆的大梁军阵,铠甲和兵刃泛着冷硬的微光。
宁阙站在坡沿,正咧着嘴朝他们笑,那笑容里没有嘲弄,倒有几分同病相怜的释然。
没有预想中的厮杀,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屈辱的绳索。
只有风,旗,火把,和烤肉的香气。
没人欢呼,没人叫嚷,甚至连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们只是沉默地收刀入鞘,沉默地勒住躁动的马匹,沉默地望向那片军阵。
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场虚幻的“赴死”冲锋里,“咔嚓”一声,彻底碎了,又慢慢重新凝结起来。
也许,人在经历过一次“生死”之后,真的会不一样。
就在刚才,他们催马冲上这面长坡时,那个在盛京城里斗鸡走狗、醉生梦死的“自己”,就已经死在了坡下。
活下来的,是握紧了刀、选择了跟着主将冲锋的真正的军人。
尽管这冲锋是场戏,尽管这绝境是场局。
可那一刻的选择,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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