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这个雨夜不平静(1/2)
太子府书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十几根粗如儿臂的牛油巨烛在鎏金烛台上熊熊燃烧,一种略带腥膻的动物油脂味道在空气中弥漫着。
太子太傅俞伯陵,此刻却如坐针毡。
他的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变幻不定,时而铁青,时而煞白,额角的冷汗不断地渗出,而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的目光落太子身上,李恒业正微微侧着头,嘴角挂着一抹有些傻气的笑意。
他的眼神迷离,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紫光殿内,父皇那难得的温情带来的巨大幸福感中,那是他渴望了多年的父爱。
看着太子这副浑然不觉大祸临头,甚至因为一点点温情而心满意足的样子,俞伯陵的心头猛地一股悲悯涌了上来。
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倾注了半生心血教导的储君,此刻在他眼中,竟是如此的可怜。
这是一个从童年就被强行推上权力巅峰的、一个被剥夺了自由与天真的孩子。
作为大梁帝国的储君,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严苛的储君礼法使得他没有秘密,没有任性的权利,甚至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他的每一个瞬间,都置于无数双眼睛的审视之下,在阳光下被放大、被解读、被评判,直至体无完肤。
他所拥有的,不是自由意志,而是厚厚的《东宫仪制》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文,规定了他何时起身、何时进膳、何时读书、何时习武、见何人、说何话。
甚至连微笑的角度都有标准,这不是人生,这是一场按照严格脚本进行的驯化。
俞伯陵的记忆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刚刚被册封为太子的小小身影,年仅八岁。
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和懵懂,眼神中却已经被强行塞进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他就在那个年纪,被剥离了母亲温暖的怀抱,离开了熟悉的宫苑,孤零零地搬进了这座宏大肃穆却冰冷彻骨的东宫太子府。
八岁啊!
别的皇子还在御花园里追逐蝴蝶,在母妃膝下撒娇耍赖,为一块糕点或一件玩具哭闹的年纪。
他却已经被迫坐在这张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书案后,开始学习如何去统御一个庞大的帝国,如何去处理那些对他来说如同天书般的军国大事与繁杂琐务。
那些深奥的经义、复杂的权谋、冷酷的制衡之术像是一座座无形的大山,早早地压垮了他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的快乐、他的天性、他作为一个孩子的所有本能,都在那一刻起,被无情地扼杀了。
呈现给世人的只是一个在严苛规训中日渐扭曲、在无尽压力下变得懦弱而敏感的皇权代言人。
俞伯陵看着太子此刻脸上那抹因为一点点父爱残渣而产生的幸福笑意,他陷入了沉思。
或许李恒业根本就没意识到武德这突然间的温情代表了什么,这孩子从未真正拥有过自己的人生,却已经要面临被废弃的命运。
这是何等的悲哀!
要不要告诉他,在他的父皇心里,他已经从接班人的位置上抹去了?
书房内,跳跃的烛火将太子那张沉浸在虚幻幸福中的脸映照得愈发明亮,却也愈发刺眼。
俞伯陵望着这一幕,心底那股悲凉迅速蔓延。
天家哪里有亲情?
那金碧辉煌的宫阙深处,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巅,从来就没有温情脉脉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有的,只是君臣纲常。
事情,就是这般残酷。
当武德在祖宗牌位前,用那只执掌天下的手温柔地抚摸太子的头顶时,那一刻,他不是君,只是父。而太子所贪恋的,恰恰是这份失去了帝王光环的父爱。
可悲的是,这份父爱,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是悬崖边缘一触即碎的泡影。
帝王的温情,从来都是权力游戏中最昂贵的奢侈品,也是最致命的催命符。
这就是天家,这就是权力的本质。
太子此刻的幸福,不过是在饮鸩止渴。当梦醒的时候,只会自食恶果。
俞伯陵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都说师徒如父子,又说知子莫若父。”这句话,在俞伯陵身上得到了最贴切的诠释。
作为太子太傅,他确实是这世上最懂李恒业的人,甚至比武德更懂。自从太子李恒业被册封入主东宫那一刻起,俞伯陵便被武德钦点为太傅。
十几年光阴,他几乎是看着这孩子一点点长大,也是他亲手将那些帝王心术、治国方略、经史子集,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地教导给太子。
他是太子在这东宫里,最亲近最依赖的人。
正因如此,俞伯陵才更了解李恒业。
这孩子性格懦弱,优柔寡断,心不够狠,手不够黑,遇事总是瞻前顾后,缺乏帝王该有的杀伐果决。
同时,他内心深处又被压抑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孩子气,一种被长期束缚后扭曲的任性,常常会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不计后果的蠢事。而每每此时,都是他俞伯陵默默地为其善后。
“唉……”
一声无声的长叹在俞伯陵心底回荡,看着太子那副沉浸在虚幻父爱中的模样,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看来,这一次,又要替他擦屁股了,只不过这次‘拉’的有点大,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擦得干净。”
李恒业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太傅,父皇还是很心疼孤的,你说对吧?”
俞伯陵微微颔首,用一种肯定而温和的语气附和道:“太子殿下说的是,您毕竟是陛下的嫡长子,是陛下钦定的江山接班人,这大梁的万里河山早晚都是您的。他不对您好,还能对谁好?”
他的话语如同温暖的春风,轻轻抚慰着太子脆弱的心灵。
然而,就在这温情脉脉的话音刚落的刹那,俞伯陵眼中掠过一抹狠厉之色。
那狠厉如同毒蛇的信子,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那慈祥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烛光的错觉。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轻轻对太子道:“殿下,陛下老了。尽管陛下不服老,可这身子骨是很诚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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