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父慈子孝？（2/2）
他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李恒业因抽泣而起伏的后背，就像儿子年幼时的哄睡。
昏暗的祖宗牌位前，暴戾的帝王与狼狈的太子相拥。
鞭子静静躺在一旁，血迹在金砖上晕开。
这一刻，竟诡异地弥漫着一种父慈子孝的温情。
良久，良久。
直到李恒业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续的抽噎，武德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透出一丝疲惫：“恒业，爹下手重了。下去吧，找御医好好包扎。”
李恒业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依依不舍地看了父皇一眼，才哽咽着点头：“父皇，儿臣告退！”
他艰难地撑起疼痛不堪的身躯，一步一挪地向殿外走去。
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强烈的是心头那股莫名的不舍。
他竟然不想离开父亲的怀抱！
诚然，他贪恋这种感觉。
那短暂的抚摸，那轻轻的拍打，像是久旱逢甘霖，滋润了他心底那片干涸已久的荒漠。
他多想一辈子就这样躲在父皇宽厚的羽翼之下，永远不用面对外界的风刀霜剑，永远沉浸在这份慈爱里。
一瞬间，他仿佛不是那个多年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太子，而是一个在父亲面前撒娇嬉闹的孩子。
李恒业躬着身，带着一步三回头的眷恋，缓缓走出内殿。
直到那扇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武德没有动，他的目光，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地注视着儿子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踉跄的背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视线，重新落在了供桌之上，那一排排肃穆沉默、承载着大梁百年兴衰荣辱的列祖列宗牌位。
昏黄的烛火在牌位的金漆字上跳动，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仿佛历代先帝的目光，正在无声地审视着他这个后继之君，审视着这江山的未来。
武德的眼底深处，所有的犹豫、不忍、乃至那一丝被哭求勾起的温情都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硬如铁的决绝。
“恒业是个好孩子，可却不是个好太子。祖宗留下的江山太沉重了，而他扛不起。”
武德话音刚落，“咔嚓”一道惨白的、撕裂天穹的闪电猛地划过苍穹，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沉闷如同巨山崩塌的炸雷。
刺目的电光瞬间灌满了整个内殿，将武德那张脸庞映照得死一般的苍白。
巨雷的轰鸣尚在耳边回荡，武德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然而，眼前的黑暗并未带来宁静，反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刚才那令人作呕的画面。
李恒业蜷缩在地，为了一鞭之痛就像待宰的猪猡般发出撕心裂肺的、毫无尊严的哀嚎。那声音，那丑态，如同毒刺般扎在他心上。
倏地，画面猛地一闪，另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那是十三皇子李恒思！
画面定格在西山虎贲军营。
他带着年仅十三岁的李恒思视察军容。
当时，演武场上杀声震天，铁甲洪流奔腾如雷。
小十三看着那些彪悍的士卒操演，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小小的身躯里仿佛有团火在烧。
他竟然主动请缨：“父皇，让儿臣为您展示骑射。”
画面跳转，小小的身影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李恒思在颠簸的马背上弯弓搭箭，身姿稳如磐石。
“嗖，嗖，嗖。”箭矢破空，箭无虚发，支支狠狠钉入百步外的靶心。红缨颤动，引来周围将士雷鸣般的喝彩。
小家伙得意地回头，朝武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而，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尖锐哨响惊了战马，骏马长嘶人立，狂性大发。年幼的李恒思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甩飞出去，一只脚却还卡在马镫里。
武德目眦欲裂，狂吼一声，画面中，只见那匹受惊的高头大马拖着小小的身躯，在布满碎石的演武场上疯狂地奔驰拖行，烟尘滚滚，血肉模糊，足足被拖出了数十丈远。
当武德疯狂地策马追上，斩断马镫，将那小小的身体抱起时，触目惊心。
锦袍已被磨烂，露出的皮肤血肉模糊，深可见骨，沙石泥土混合着鲜血黏在伤口上，看得人心胆俱裂。
可是，怀中那个血人般的孩子，竟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嘿嘿，父皇，儿臣没事，让父皇受惊了。”
他的牙齿都被血染红了，却还在笑，仿佛那撕心裂肺的剧痛根本不存在。
事后御医诊断，结果令所有人头皮发麻：三根肋骨骨折，鼻梁骨断裂，右臂肱骨骨折，左腿严重脱臼，全身大面积擦伤，多处深可见骨。
然而，即便伤重如此，小十三在整个接骨、清创、包扎的过程中，硬是咬碎了牙关，一声未吭。
那张小脸疼得煞白如纸，汗水浸透了头发，他却只是紧紧攥着拳头，反而不停地安慰焦急的武德：“父皇，真的不疼，您别担心。”
如此坚韧，如此铁血，如此视伤痛如无物的钢铁意志，这才是我大梁帝国未来的储君该有的风骨，该有的魂魄。
当这段血色记忆最后一个画面在脑海定格，那张血污中依旧带笑的小脸，与方才太子涕泗横流、哀嚎求饶的丑态，成了云泥般的对比。
武德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中所有的痛苦、犹豫、疲惫，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坚定。
武德心中在无声地诉说：“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李沅沣百拜叩首，泣血上诉。
自太祖高皇帝提三尺剑，荡平八荒，辟我大梁帝业以来，历代先皇夙夜忧思，披肝沥胆，方才留下这千秋基业。
然，如今之江山社稷，内有蠹虫蚀柱，外有群狼环伺，风雨飘摇。不肖子孙李沅沣苦苦支撑，深知这万里河山之沉，之重，之酷烈。
故唯有拥有钢铁般意志，钢铁般筋骨，钢铁般魂魄之人，方配扛起这千秋重担，护我大梁帝国万世基业。”
武德想到这里，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郑重地三叩首，然后缓缓起身来到紫光殿大殿。
他看了一眼站在御阶下束手而立，躬身听命的大太监高震。
武德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传旨，十三皇子李恒思，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如今开府建牙，已经历练有成，着即加封三珠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