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第612章(2/2)
满和给青石子倒了杯地瓜烧。
“去年织布厂扩了,招了三百个女工。出的布除了自己用,还往北边贩了不少。”
他话不急不慢,眼神稳稳当当。
“今年打算再把厂房翻一倍,跟农会的收购合同已经签了。”
张兴国接过话茬。
“码头那边的仓库也重新修了,按天工院的新图纸盖的。现在能一次停十艘大船。”
他夹了一筷子粉条。
“前天刚到一船瓷器,南边商贩自己组的货,没经过官家。”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油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长,映在墙皮剥的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朱纯又吃了一筷子白菜,炖得烂糊,入口就化。
“听京里想调你们回去?”
他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像在聊天气。
“确实有人提过。”
张兴国拿布擦了擦嘴。
“不过我俩觉得还是待辽东好。新开的铁矿得有人盯着,春天还要带农户开荒。”
满和给朱纯添了半碗饭。
“再也舍不得这边的人。前几天还有个老大爷送来新磨的玉米面,非让我们尝尝。”
他笑了一下。
“看着一个村一个村从草棚子变成砖瓦房,心里头踏实。”
心里头踏实。
这四个字进朱纯耳朵里,他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真的踏实?
桌上安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炸出几声响。
朱纯扫了一眼墙上挂的辽东地图,朱砂笔标出了新建的学堂和医馆,红点密密麻麻。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这一趟就是看看民生搞得怎么样。明天去船厂走走。”
满和接过话。
“巧了,明天民用的船厂正好要交货。”
他笑了笑。
“现在民用船厂也算咱们辽东的经济支柱了。蒸汽轮渡又到了新货,都是天工院最新的技术。不过油船还是只装在战舰上。”
烛火把屋子照得晃了晃,一个老仆人端来碟腌萝卜,泡在清水里,切得齐齐整整。
满和在一旁轻声道:“后院自个儿种的,腌了一冬,挺爽口。”
朱纯夹了一片咬下去,脆生生辣丝丝的,味道不多不少正好。
“不错,”他点头,“过日子的事,就得从这种地方抠。”
灯芯烧焦了,张兴国站起来拿剪子拨了拨,屋里又亮堂了些。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句:“电灯只装了前厅,后头走线麻烦,就没折腾。”
朱纯把碗里最后一口鸡汤喝了,汤是清的,味是淡的,但炖得够透。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在这片土地下,不知多少根子正悄悄往外冒。
散席后,夜已深了。
金州卫府衙里只有油灯在桌上晃着,光晕摇来摇去。
朱纯从包袱里翻出一摞文书,边角都磨起了毛。青石子没话,拨亮了灯芯,屋里才算亮堂了些。
“你先瞅瞅。”
朱纯把东西推到桌对面。最上头是监察部的密报,墨色浓得跟干了的血似的。
青石子打开第一页,眉头越拧越紧。
上头写得明白——满和在码头握了三成暗股,张兴国的儿子拿官船倒腾高丽参。再往后翻,是夜不收记的账目:新织布厂的拨款多报了二万两,码头扩建买的木料,比市价贵了三倍。
接这些活的,是两家新开的私企,名头不响关系不浅。
“装得真像。”青石子冷笑一声,“白天穿打补丁的衣裳,半夜头数银元宝。”
他指着一行字:“去年雪灾的赈济粮,有一半倒进了粮商仓库。”
朱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冷风灌进来,远处码头传来汽笛声,那是船趁黑出港。
“辽东水师的巡查记录,”他背着身子,“每个月至少五条没登记在册的船进出。”
青石子翻到最后一页,眼猛地一缩。
上头记着:监察司副使跟满和结了亲,税吏队长是张兴国的堂侄。
“怪不得没人捅出来。”他把文书合上,“整个辽东汉子,早就串成一串了。”
月光在院子里,照得那棵老槐树亮晃晃的。朱纯忽然想起白天的光景——满和指着新建的船厂,气派得不行。这会儿再看,那道门楼底下,怕不知榨了多少百姓的骨头。
“明天,去码头。”朱纯语气没半点起伏。
海腥味混着桐油的气息,天刚亮,船厂四周还蒙着层薄雾。
满和早早就立在门口等着,那件旧衣裳上沾了不少露水,整个人看着跟冻了霜似的。
“里长,这边走。”
脚下踩着碎木屑,嘎吱嘎吱响。
船台上摆着两艘没完工的大船,工人们正忙着往上装木板。
满和指了指体型最大的那艘:“按天工院新给的图纸造的,能装三百吨货。”
他弯腰捡起块船板料。
朱纯伸手摸了摸船板接缝里塞的填料,随口问道:“造船赚的钱,怎么分?”
“七成拨给红袍充军费,剩下三成留着扩建船厂。”
满和回得飞快,又领着他往船头那边走。
“多亏了技术员高正改了结构,工期足足省了半个月。”
到了铆接车间,满和又提高正:“他那套法子,让船体结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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