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第591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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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往船上走,脚步沉得很。
老伴跟在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望。
码头上人头攒动,谁也看不清那个戴草帽的影子躲在哪。
汽笛又闷闷地响了两声。
船身一震,缆绳被水手扔上岸。
甲板上有人冲
陈远靠在船舷上,手攥着包袱皮。
老伴在旁边声嘀咕:“这回真走远了,比驻北城还远。”
海鸥在头顶盘旋了两圈,在桅杆上。
船慢慢离岸,码头上的人群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草帽下的人这才直起腰。
朱纯望着远去的大船,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
他没擦。
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贩凑过来,压低声音:“里长,您这是送谁呢?”
朱纯没接话,看着船尾翻起的白浪。
浪花撞在码头的石上,啪地碎成沫子。
他又想起昨晚陈远站在他案前,腰杆挺得笔直,要去最苦的地方。
那时候桌上有碟咸菜,陈远完话还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里长你这盐放少了。”
现在那碟咸菜还搁在桌上,动都没动。
朱纯转过身,往人群外走。
贩在后头喊:“里长,来串糖葫芦?”
他没回头,身影很快被晨雾吞没。
柴油机的轰鸣炸开,船身抖了几抖。
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人,朱纯被推搡着往前踉跄了两步。雨从草帽缝隙钻进来,顺着脖子往下淌,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猛地扭头。
整座码头泡在灰扑扑的水雾里,周愈才拄着那根磨得锃亮的竹拐杖,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一步一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个半大孩子,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看着就像普通人家爷爷带孙子出远门。
雨水顺着周愈才花白的头发丝往下坠,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洇湿了一大片。
老头压根不在乎,反倒仰起脸,让雨丝打在脸上,嘴角还挂着笑。
“叔公!”
一个穿着旧学子服的少年跌跌撞撞冲过来,鞋底在石板上打滑,差点栽个跟头。袖口打着补丁,衣服颜色都洗掉了,一看就是刚从厂里请了假跑来。
周愈才转过身,竹杖在石板上磕了一下。他伸手替那少年拍掉肩膀上的水珠,动作轻得像在摸什么金贵玩意儿。
“跑啥跑,摔着了咋整?”
声音中气十足,压根不像个七十岁的老头。
周安眼圈红透了,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您这一走……怕是这辈子都……”
话卡在喉咙里,他死死攥着叔公的袖子不撒手。
码头边停了几十条柴油机客轮,黑压压铺满了水面。马达突突突响成一片,白烟混着雨雾往天上蹿。扛包的工人们扯着嗓子喊号子,箱子从船头码到船尾。
周愈才拍了拍侄孙的肩,力道不,把少年拍得晃了一下。
“哭啥,这是好事。”
他抬手朝那些大船指了指。
“瞅见没?这些船要把咱红袍的工匠、农官、教书先生送到天南海北去,把咱的理想种到全世界。”
雨水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点了两盏灯。
“叔公七十了,当年在蒙阴跟着里长起事那会儿,心里头就一个念想——让中原的穷苦人都能吃上饱饭。”
汽笛猛地拉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周愈才反倒笑得更欢了,满脸褶子都舒展开。
“谁想得到啊,几十年过去,咱红袍的船能开到世界每个旮旯里去!”
声音敞亮,路过的几个人都停下来看他。
周安愣愣地瞅着叔公。
老人身上那件破衣裳湿透了,贴在瘦巴巴的身板上,可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烧着火。
“叔公这把老骨头啊,兴许就埋在异国他乡了。”
周愈才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紧跟着又提高了嗓门,中气十足。
码头上,雨哗哗地下着,人群三三两两散了。
周安还杵在那儿,眼睛盯着海面,直到那艘船彻底没影了。
他低头看手里那枚徽章,叔公临走前塞过来的,铜质的,磨得发亮。
“我们每到一个地方,就盖学堂、建诊所、办作坊。让那边的娃儿能认字,让病号能瞧大夫,让老百姓能吃饱穿暖。”
老人伸手朝大海指了指,胳膊伸得笔直,跟年轻时一样有劲儿。
“你瞅瞅这些往外跑的人,不是躲灾去的。是让天下人都知道,咱石村那点儿念想,究竟能亮成啥样!”
书童撑着伞凑过来,周愈才摆了摆手,没接。
他狠吸了口带着腥味的海风,转身朝最大的客轮走过去。
手里那根竹杖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响,步子稳得很。
“回吧。”
他没回头,冲身后摆了摆手。
“跟家里人,叔公是去......是去写历史的!”
客轮慢慢离了岸,柴油机轰轰响,被雨声盖了大半。
周安站在雨里,望着船越走越远,忽然觉得心口滚烫。
他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眼泪,糊了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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