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第590章(2/2)
牛铁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情绪激动的牛壮,心里头翻江倒海。他何尝不窝火?可军营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比牛壮更清楚,这世道从来不讲情分。
“你以为我不想?”牛铁的嗓子又干又哑,“可你想想,徐国武当年手底下十万人马,威风不威风?现在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陈铁唳又是什么下场?咱牛家,凭什么跟人斗?”
牛壮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叮当响:“那就认了?咱家子弟在战场上流的血,就这么白淌了?”
天越来越暗,书房里的气氛像一块湿透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
牛铁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是镇子里的万家灯火,那些老百姓正过着**淡淡的日子。可他们这些为这片天下拼过命的人,倒要卷铺盖滚蛋了。
“你不懂。”牛铁转过身来,脸上满是疲惫,“里长要的不是咱牛家这几条命。他要的是,以后谁也甭想成气候。咱们......不过是这盘棋里的卒子罢了。”
牛壮瘫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过了好半天,他才放下手,眼里的怒火早就灭了,只剩下灰蒙蒙的绝望:“那咱......就只能认了?”
油灯扑地爆了个灯花,屋子里的光线忽明忽暗。
牛铁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这一夜,牛家两兄弟注定谁也别想合眼。
等牛壮失魂魄地走了,牛铁这才长叹一口气,扭头望向朱府的方向,声音里全是无奈:“你非要闹腾什么?我们只想安安稳稳在这儿待着,孩子们已经够安分守己了,为什么非要赶我们走?为什么!”
第二天一早,朱府的书房。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线。牛铁和牛壮垂手站在屋子当中,官袍的下摆还挂着露水,湿了一片。
朱纯坐在那张旧木桌子后头,身上披的棉袍胳膊肘那块儿都磨出了白花花的棉絮。
他低着头翻看奏章,时不时压着嗓子咳两声。
“臣……想去暹罗盯着漕运那块儿。”
牛铁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他脑袋低着,不敢看桌子后头那人,眼珠子只敢盯着地上自个儿靴子的影子。
朱纯手里蘸墨的笔顿了一下,朱砂在纸上洇出个点儿。
“行。”
就一个字。
屋里炭盆啪地炸了个火星子。
牛壮偷偷瞄了一眼,瞧见朱纯握笔的手指关节凸着,手背上青筋暴得老高,白得吓人。
这位里长今天头发随便扎着,花白一片,可比穿整齐官服的时候还让人心里发毛。
俩人正要撤,门外有人来了。
夜不收掀帘子进来报。
“启蒙部徐总师来了。”
徐白海躬身进门,带进来一股冷风。
这老家伙跟了里长多少年了,官袍穿得板板正正,可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来。
“臣请去海外开办学堂。”
话完了,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
朱纯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徐白海攥得死紧的手。
“什么时候走?”
“十天以内。”
徐白海答得飞快,好像慢一丁点儿就要反悔似的。
他袖子里头露出一角纸,正是昨天才写好的《边陲蒙学策》。
牛铁兄弟退到门边,看见越来越多官员往里走。
民部副总长抱着水利图,农部的人端着装稻种的匣子,连启蒙部那个平时最讲究穿戴的老家伙都穿着半旧的官袍。
每个人开口请调的时候,声音都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弦。
朱纯一直没站起来。
他批东西的节奏不快不慢,蘸墨,下笔,咳嗽,来回反复。
可每次有人完请调的话,他笔尖就会在纸上多停一会儿。
就那么一会儿的安静,比挨骂还让人难受。
“臣愿去乌思藏那边规划铁路……”
“行。”
“臣请去吕宋盯着造船……”
“行。”
“臣……”
书房里慢慢站满了穿朱红和紫色官袍的人。
炭盆的热气混着墨味儿,可屋里比冰窖还冷。
有个年轻官吏到要去罗刹的时候声音发颤,朱纯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那郎中脸色唰地白了。
牛壮靠在门框上,手心全是汗。
他看见朱纯那破棉袍袖口露出来的手腕,瘦得骨头都突出来了。
这位天下之主桌上摆的早饭,就半碗稀粥和一碟咸菜。
最后一个官员完请调的话,书房里安静得快渗人。
码头上搬货的工人嗓子喊得嘶哑,一箱箱农具往船舱里塞。
晨雾里,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人弯腰蹲在缆桩旁,草帽遮去大半张脸。
他盯着脚下的水泥地,雨水滴在布鞋前头,慢慢洇开一团深色。
“老陈头,你们民部这回是真去开荒?”
旁边有人递了根烟过来。
陈远摆摆手,没接。
“海边的地盐碱重,得试新法子。”
话刚完,老伴从后头拽了拽他衣角。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别让孩子等太久。”
孙子蹲在地上数蚂蚁,抬头冲他咧嘴笑。
“爷爷你回来给我带大海螺。”
陈远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