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第589章(2/2)
三个门生围着炭盆烤火,盆里烧的是最便宜的碎炭,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星。
“先生!”
最年轻的那个啪地摔了茶碗,碎瓷片弹到炭盆里,腾起一股灰烟。
“里长这新规矩,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我爹跟着他出生入死,一身伤病,现在倒好,要发配到暹罗去?”
另一个门生冷哼一声,扯开衣领,露出胸口那道疤。
“狡兔死,走狗烹呗。当年打仗的时候,得好听,什么同甘共苦,现在江山坐稳了,翻脸不认人。”
他指着那疤痕:“这刀口是替谁挨的?”
陈远没接话。
他捏着茶壶,手指干瘦,指甲缝里还有炉灰。壶身粗糙,是街边五文钱一个的货色。
他转头看窗外。
朱府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先生,您倒是句话啊!”
第三个门生眼圈发红。
“我老娘瘫了三年,里长连根人参都没赏过。现在倒好,把我调到乌思藏去?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陈远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昨晚上......我看见里长书房的灯,亮到四更天才灭。”
他慢慢倒茶,茶水浑浊,茶末漂在水面上。
“他桌上摆着三碗冷粥,那是他一天的口粮。”
年轻门生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来了。
上个月去送公文,确实看见朱纯那件官袍,肘子位置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磨得起了毛。
“你们嫌新规矩太狠......”
陈远扯了扯嘴角。
“可你们见过里长给自己人安排过差事吗?他亲弟弟到现在还窝在驻北城,冻得跟孙子似的。”
“里长的老娘,到咽气都没想通,儿子怎么能这么绝情。”
“可里长自己,偷偷掉过泪的......”
茶室安静了。
只有炭火偶尔响一声。
第三个门生不自觉地摸着官袍上的补丁,那是他媳妇昨晚刚缝上的。
可里长呢?
里长身边连个缝补的人都没有......
“咱们觉得自己委屈......”
陈远又看向朱府的方向。
“里长扛着整个天下,你们听他喊过一声累吗?”
他颤巍巍站起来,从柜子顶上取下一卷手稿,封皮写着《红袍律》。
“这上面的每个字,都是他在油灯下一个一个改出来的。”
门生们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子。
最年轻的那个突然发现,陈远的布鞋底已经磨穿了,脚指头的形状都看得见。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痛快。我也不痛快。”
一阵春风吹进来,卷着几片残梅,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渐渐灭了。
陈远的声音很轻。
“走吧......收拾东西去。咱们这些老东西,总得给年轻人腾地方。”
他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清是苦,还是别的什么。
午后的光线穿过竹帘,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痕。
窗台边的文竹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里飘着墨汁和旧书页混在一起的苦味。
“总师,这新政就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李副总师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面上,笔架上的几支狼毫跟着抖了抖。
他伸出手指,点着摊开的《红袍新政纲要》。
“你看看这条,海外任职八年,我都四十多了,要是给发配到暹罗,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好。”
王副总师端着青瓷茶杯,苦笑着晃了晃脑袋。
茶汤在杯里荡出一圈圈波纹。
“我家老太太都七十多了,昨天还在念叨,想看看孙子长啥样......”
他袖子底下露出手腕,瘦得能看清骨头的形状。
“要是去了吕宋,怕是......”
徐白海没搭腔,手指慢慢摸着桌上那方端砚。
砚台边沿磨得滑溜溜的。
他心里清楚得很,启蒙部经过保庵录那档子事,又搞了财务公示和查处**,现在上来这批人,对红袍天下忠心没得,对老百姓也好,全是干实事的主。
可就是这样,里长还是容不下他们。
里长变了?
徐白海愣愣地出神。
阳光在他两鬓的白发上,照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低下头,眼神发空,耳朵里听着几个副总师叽叽喳喳地抱怨,脑子里却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事。
那时候里长刚考上功名,请他和保庵录、南道赢、楚意四个第书生去莒州。
他忽然愣住了。
因为他想起来了,那时候的里长和现在,根本没什么两样。
以前他担心老百姓,现在搞新政,担心的还是红袍天下会冒出新的门阀,再去欺负老百姓。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