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第588章(2/2)
他不怕这些臣子惦记手里的权力,但他绝不能看到新的门阀再冒出来,踩在老百姓头顶上作威作福。
蜡烛烧到了头,窗外透进一丝灰白的光。朱纯抬头看了眼墙上那幅画,画里那些年轻的士兵,有的早就埋进了土里,有的还活着,正等着他亲手把人从位子上拽下来。
他伸手按灭了灯花,黑暗里,谁也没听见他叹了口气。
同一天夜里,周愈才的院子被腊月的冷雾罩得严严实实。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棱,时不时断一根,砸在青石板上,声音脆得很。
书房的窗户纸让风刮得呼啦呼啦响,炭盆里的火一闪一闪的,照着他花白的鬓角,跟结了层霜似的。
大半夜的,他还在对着那份没写完的《漕运新策》**,砚台里的墨汁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周愈才想起了白天里长会议上的那些话,他懂里长想干什么,白了,就是给后面管事的红袍军定规矩,免得再搞出什么权力门阀。
正想着呢,院门上的铁环突然响了两声,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老管家提着灯笼去开门,领进来一个浑身冒着寒气的人。
那人摘下满是白霜的皮帽,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周愈才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对方冻僵的手指头,油布包还带着点体温。
他把信凑到炭火边上看,信纸边上已经被雪水润得起了毛边。
朱纯的字,比平时写得更锋利。
“红袍革新,得有人先挑头。八年轮换,不成的,调到穷地方去。”
看到“穷地方”那三个字,周愈才下意识攥紧了官服的前襟,手指头冻得发青。
炭盆里的火,噼啪炸了一下。
周愈才站起来,从博古架最上层的铁匣子里拿出黄公辅留下的那本《吏治考》。
书页里夹着的枯梅枝,啪地断了,碎渣掉在摊开的信纸上。
“八年……”
他念叨着,走到窗边,呼出的白气在窗户上凝成一片雾。
透过那层雾,他看见院子角里的老梅树在风雪里摇摇晃晃,那个样子,跟黄公辅临死前做的手势一模一样。
那个夜不收静静站在阴影里,皮靴上融化的雪水在砖地上洇出一片痕迹。
周愈才在奏本上写下“臣周愈才谨奏”六个字,笔力像是刀子刻上去的。
写到漠北屯田那一段,他笔锋一转,又添上一句,可以照着黄公辅当年治水的法子办。
墨在冷纸上干得特别慢,好像故意在等着他后悔。
五更梆子响的时候,他封好了奏本。
推开那扇厚重的柏木门,冷气猛地扑过来。
东边的天刚泛起一点青灰色,几只寒鸦在积了雪的屋脊上扑棱着翅膀。
周愈把奏章揣进怀里,纸张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发烫。
这些东西,可能改变无数人的命。
“一个接一个......”
他低声念叨着,推开木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像通往远处的省略号。
深吸一口气,眼里的苦味散了。
他知道,里长把信交给他,是拿命在赌。也知道,里长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手里的权,才要清理那些老家伙。
握紧拳头,脑子里浮出黄公辅的样子。
他终于出声。
“这火,我们会一茬接一茬地烧。里长,你尽管干。”
第二天一早,议事堂冷得透骨。
寒气从石头缝里往上爬,钻进裤腿和袖口。
五十多个穿厚棉袍的官员,像钉在椅子上的木头桩子。
没人搓手,没人话,连呼出的白气都控制在身前巴掌大的地方。
跟昨天完全两个样。
朱纯踩着还没化的霜走进来。
他大氅下摆蹭过青砖,带起沙沙的响。
坐下时,瞥见周愈官袍肘部那块新补的布。针脚又细又密,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继续昨天的。”
话音下,梁上挂的冰棱掉了一根,摔在阎应元脚边,碎成几截。
监察总长下意识想弯腰去捡,又硬生生坐直了。
周愈站起来。
怀里的奏章冻得硬邦邦的,他话时,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
“臣奏请红袍革新案。四品以上官员,轮调戍边,八年一换。”
话没完,角里传来茶杯磕碰的脆响。
天工院的刘副院长,茶盖滚到地上,他却像没看见一样,盯着房梁发呆。
“漠北、罗刹、暹罗......”
周愈每报一个地名,就有人缩一下脖子。
到“败者徙瘠土”时,红袍大学祭酒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朱纯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四下。
阎应元猛地站起来。
“臣附议!”
“准。”
这个字,像冰块砸进了滚水里。
几个大臣挤在值房角,炭盆里的火苗把影子投在墙上,晃得人心慌。
“我家子在乌思藏当了三年医官。”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
“去年雪崩差点把他埋了......现在倒好,让我去暹罗?”
茶盏轻轻放下,磕出脆响。
旁边有人叹气。
“我儿子在安南种橡胶,手都磨烂了。里长连句话都没有......”
到一半,话咽了回去。
只剩炭火噼啪噼啪响。
那个最年轻的,一直低着头。
“咱们究竟犯了啥罪?连老百姓的一文铜钱都没拿过!”
暗处传来低沉的抽泣声。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