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第586章(2/2)
他对着北方拱手作揖,腰弯得极低,脸上却带着嘲弄。
“您可得保重。”
话音没,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他想起自己那个儿子,按新规矩,将来竟要跟贩夫走卒的后代一块儿去边陲苦熬。
更漏的声音一下下敲进耳朵里,郑廉把族谱塞回暗格,锁好。
他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件旧官袍,上面打着好几块补丁,伸手把褶皱一点点抚平。
明天要去灾民棚那边看看,穿这身正好。
铜镜里映出他那张瘦削的脸,眼神却跟饿狼似的,盯着什么东西不放。
外头的雨越下越猛。
郑廉一个人在黑暗里咬牙,拿被子蒙住头,隔了一会儿,从被子里透出一声冷笑。
“里长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累死?”
“你还年轻,等你寿终正寝,少也得熬个两三代人,可要是累死的呢?”
“你要是个为民操劳一辈子的好名声,我们这边也能捞点实惠……”
另一边,南直隶,金陵城西,秦淮河边上。
一座挂着竹韵轩牌匾的宅子,隐在夜雨里头。
水榭那边飘来丝竹声,隔着一层雨幕,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笑。
民部的赵守廉捏着青玉酒杯,指尖在杯口轻轻画圈。
他对面坐着漕运总督钱益,正拿银签子慢慢挑着烛芯。
紫檀木桌上摆着冰镇杨梅,红艳艳的果肉往外渗汁水,看着像血滴在雪白瓷盘上。
“听里长昨晚上又咳嗽了。”
赵守廉先开了口,眼睛盯着窗外雨打着芭蕉的影子。
他手腕上那串沉香手串,随着动作飘出淡淡香味,袍子角上暗绣的云纹在烛火里若隐若现。
钱益嗤了一声,银签子戳进烛泪里。
“天天批奏折批到三更天,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他拈起一颗杨梅,汁水把指甲染得通红。
“前两天,青石子又查了浙江布政使的表侄。”
俩人同时安静下来,雨声里夹杂着远处画舫上传来的歌女唱曲。
“……且尽生前酒,莫叹身后名……”
赵守廉忽然放下酒杯,酒溅出来洒在钱益袍角上。
“凭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
“老子跟着红袍军拼了十几年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他们算账,现在想给儿子弄个书院,都得偷偷摸摸的。”
抓起酒壶直接往嘴里灌,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绣着金蟒的纹路上。
钱益不紧不慢地擦着指甲。
“等着吧,等那位圣人累死在书案上……”
“呵!”
赵守廉冷笑了一声。
“等到换了天的那天……”
更鼓声穿过雨幕传过来。
钱益站起来整理衣冠,身上的玉佩叮当乱响。
“明天还得去赈灾施工现场看看。”
水榭重新安静下来,赵守廉盯着桌上那盘杨梅。
他忽然抓起盘子朝墙上砸过去,红汁在白墙上炸开,跟血瀑似的。
侍女听见动静赶过来,就看见大人正弯腰捡碎瓷片,嘴里念叨着。
“该换盘新的了……”
京城的消息传得飞快,红袍启蒙部、红袍外交、红袍民部、天工院、红袍大学、红袍军、还有红袍监察部,全都接到了里长的通知——明天必须去开会。
启蒙部的议事堂里,烛光跳个不停,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晃来晃去。
徐白海手里捏着刚送来的公文,纸角已经被手心的汗浸软了。窗外雨下得猛,哗啦哗啦砸在瓦片上,声音吵得人心里烦躁。
“都吧。”徐白海把公文往桌上一扔,墨迹被潮气晕开了些,“明天四品以上的都得去,连告病的老钱都被点名了。”
管典籍的副总师老周先开口,话时山羊胡一翘一翘的:“八成又要查账!上个月刚交了财产公示,这回难不成要查祖坟里藏了多少银子?”他气得把茶盏往桌上一磕,茶水溅出来,洇湿了袖口的补丁——那是昨晚熬夜校书磨破的。
最年轻的副总师王眼眶一下红了:“我娘还躺在病床上,我连一剂人参都舍不得抓……里长倒好,整天盯着咱们兜里那点铜板!”他猛地扯开官袍领子,露出里头的粗布中衣,“这官当得还有啥意思!”
徐白海没吭声,只是盯着墙上那幅《劝学图》发呆。画里孔子周游列国,草鞋都磨破了,跟他脚上这双差不多。他想起前任总师保庵录,那老同僚以前被贬时,连把像样的油纸伞都没有。
“少两句。”徐白海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
话虽这么,可听到自己手下的启蒙部副总师这么抱怨,徐白海这个跟了朱纯半辈子的心腹,居然也没出声反驳。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雨水立刻扫进来,打湿了公文。远处皇城的灯火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像裹着层纱。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启蒙部总师的位置,前面几任像保庵录那帮人是什么下场,自己也未必能好到哪去。
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听青石子又办了三个知府……”
“我知道。”徐白海打断他,指尖在窗棂上划拉,“我听了,弹劾青石子的折子,里长一份都没批。”
堂里突然安静得吓人,只剩烛芯噼啪作响。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