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第536章(2/2)
他趴在地上,血从嘴里大口往外涌。
“朱工!你撑住!”
军医的声音像是隔了层水。
有人把他抬上担架,火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矿工的、百姓的、兵卒的,连成一条晃动的火河。
年轻的矿工哭着往他嘴里喂参汤。汤顺着嘴角和血一块流出来,一口都咽不下去。
意识开始模糊。
他忽然看见自己回到了蒙阴,那年是大正元年。
母亲程氏蹲在灶台前刮锅底,把最后一点糊粥渣塞进他和妹妹嘴里。
妹妹朱染瑕饿得去啃树皮,被他撞见,咧着嘴冲他傻笑。
还有流寇洗过的村子,一个婴儿趴在死去的母亲身上,冻得哭不出声。
后来红袍军举旗。
再后来,那一场血战,大明彻底败了。
大哥把文书递过来。
“昶琅,边疆交给你了。”
娘在京师送他的时候,往包袱里塞了一双棉袜,一边抹眼泪。
妹妹追着车跑,喊他天冷记得喝酒。
眼前的画面渐渐散了,回忆却越来越亮。
他听人过,人快死的时候,这辈子会从头再放一遍。
军医的银针扎进穴位,一阵刺骨疼把他拉回来了一瞬。
他看见百姓跪在医馆外头磕头,看见王年疯了似的在纸上演算加固方案,看见矿工用身子替他暖药瓶。
最后一口血咳出来的时候,他嘴唇动了动。
“娘……染瑕……”
“咱家的煤……够暖千万个炕了……”
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他越来越平静。
不后悔。
画面一转。
京师。
启蒙部的讲堂里,朱纯站在巨大的《红袍吏治考核纲要》面前,手里朱笔点向实践考核的条陈。
他也没闲着,新章程摆在桌上,等他一笔一笔写下去。
“第一,不许纸上谈兵。所有官吏下基层三个月。”
“第二,不许弄虚作假。政策好不好,百姓拿红绿牌子投票。”
“第三,设淘汰制。连续三年排末位的,直接革职。”
“第四,开晋升路。农工里干得好的,可以直接提拔……”
底下百来个启蒙师和监察官低头猛记,纸页哗哗翻动,像春天蚕吃桑叶。
殿门猛地被撞开,一个浑身沾满泥土的探子跌跌撞撞冲进来,盔甲上全是灰,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报里长!北海煤矿塌了......朱工为了救人,现在快不行了!”
朱纯手里的笔掉了下去,朱砂在《考核纲要》上炸开,像血一样溅得到处都是。
他身子晃了晃,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白得发青。
那是他弟弟——从到大没让他操过一点心的孩子,给红袍天下造出第一艘铁甲船的工程师,在北海建起第一座城的红袍二代。
满屋子死一样安静,所有人都盯着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三秒后,朱纯弯腰捡起笔,声音沉得像井底的水。
“继续。”
探子愣了,抬头看他。
“可朱工——”
“没听见?”
朱纯突然吼出声。
“接着开会!”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朱笔狠狠戳在纲要第四条上。
“农工考核优秀的人直接升——佃户考过了能当县令,矿工考过了能管矿司!”
笔尖划过纸面,刺啦一声。
“为什么?”
“因为只有饿过肚子的人,才知道粮食有多金贵,只有下过矿的人,才晓得安全有多重要!”
会议在压抑中继续往下推。
朱纯一条条讲得清清楚楚,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手指不停摸着桌上的镇尺——那是朱昶琅去年用北海青石给他刻的。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人才散干净。朱纯面不改色回了朱府。
蜡烛在他手里直抖,墨汁从笔尖往下滴,《吏治考核纲要》上晕开一团团黑印。
他想握住笔,可指节僵得根本使不上劲,心口像被人用手死死攥着,每跳一下都疼得厉害。
北海的风雪好像穿过千里地,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是他亲手把弟弟送去的苦寒边城。
门被人轻轻敲响。
第二个探子跪在门口,双手捧着一叠沾满血的纸。
煤灰和血痂黏在纸上,最上面那张是北海煤矿的巷道图纸,边角还留着深褐色的指印。
“朱工......临走前反复交代了两件事。”
探子声音哑得厉害。
“一是煤矿加固要用交叉支撑法,二是新城学堂缺《算术启蒙》课本......”
他哽咽着打开最后一张纸。
歪歪扭扭的字混着血水写道。
“哥,矿工都救出来了,冻土数据也改好了,别担心。”
“边关建设,不能......”
后面的字没写完,只剩下一个大墨团。
朱纯慢慢接过那叠血纸,触感冰凉,沉得压手。
他没哭,没问,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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