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不像尘世中人(2/2)
“过来。”
朱纯挽起袖口,“今天教你们点真东西。”
两个少年凑近了些。
他们一个叫阿旺,一个叫水生,都是从北边逃荒过来的,家里穷得连猪油渣都当宝贝。
阿旺盯着桶里那些滑腻的肠子,忽然低声:“我娘以前也试过洗这个……搓了十几遍,煮出来还是臭的,最后只能喂狗。”
水生的喉结动了动,没话。
朱纯从柜子里拎出半袋黄澄澄的玉米面,又舀了粗盐和碱粉,三样东西哗啦啦倒进大盆里,像不要钱似的。
两个学徒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老板……”
水生忍不住开口,“这、这得够一家子吃三天了。”
朱纯没停手,把一段肠子埋进粉末堆里用力揉搓:“想吃干净东西,就得先舍得下本钱。”
黏腻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他动作稳而狠,仿佛在和某种顽固的污秽较劲。
第一遍搓完,浑浊的血水渗出来,玉米面染成了暗红色。
阿旺盯着那盆被糟蹋的粮食,眼皮直跳。
他想起去年冬天,妹妹饿得啃枕头里的荞麦壳,嘴角都磨破了。
现在这些金贵的玉米面却用来搓猪肠子——这世道,有些人的浪费正是另一些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奢侈。
“看着。”
朱纯换了一盆新料,“要洗到闻不到一丝腥气,指尖搓过去是滑的,不是腻的。”
他又重复了两遍,每遍都用掉同等分量的材料。
两个少年跟着学,手在发抖,不知是心疼还是紧张。
第三遍结束时,朱纯拎起一段粉白色的肠子,凑近鼻尖深吸一口气。
只有淡淡的碱味和粮食的清香,那股盘踞在记忆深处的、属于贫穷和无奈的腥臭,彻底消失了。
水生忽然声问:“老板,这法子……以后我们能用在自家吗?”
后厨里只有水流声。
朱纯把洗净的肠子挂上铁钩,一排排像玉做的风铃。”手艺教给你们了,”
他,“怎么用,是你们自己的事。”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忽然埋头更用力地搓洗起来。
玉米面的碎屑粘在他们皴裂的手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有点像细碎的金粉。
朱纯盯着水槽里那堆泛着血丝的猪肠,指尖在水流下反复搓揉着黏膜。
两个学徒缩在门边,眼神躲闪。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声音不高却清晰:“你们来店里多久了?”
墙角传来含糊的应答。
朱纯没回头,只将一段洗净的肠子拎起来对着光。
薄透的肠在灯下泛出均匀的淡粉色,没有一丝杂质。”这东西便宜,”
他,“可你们知道为什么客人愿意花三倍价钱来这儿吃吗?”
后厨静得能听见水管滴水声。
赵大成掀帘进来时,正撞见两个少年垂着脑袋的模样。
他扫了眼台面上两盆对比鲜明的肠子——一盆浑浊带血沫,一盆清亮透光——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老板何必亲自弄这些。”
赵大成走近,手指在干净的那盆里拨了拨,“子们多练几回就会了。”
“练?”
朱纯擦干手,毛巾搭在架子上,“教了三遍,还当是自家灶台随便糊弄。”
他转身时目光掠过门边,两个学徒肩膀微微一颤。
赵大成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布帘下晃动的间隙里,他压低声音:“真要赶人?”
朱纯没答话,只将脏水盆推向下水口。
哗啦一声响里,他看见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眉头皱着,嘴角绷得紧。
这店是他从三张桌子撑起来的,每道菜的规矩都是拿招牌换的。
肠子洗不净,焖煮时那点脏器味儿就会渗进汤汁,毁了一整锅老卤。
客人尝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只会觉得“差点意思”
。
而“差点意思”
的馆子,在这条街上活不过半年。
“再给一次机会。”
赵大成递过茶缸,“半大孩子,在家估计连碗都没刷过。”
朱纯接过缸子,掌心贴着温热的搪瓷。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当学徒时,师傅用竹条抽他手背的样子——洗坏一筐腰花,抽三下,夜里疼得睡不着。
现在他不打不骂,反倒让人忘了底线。
“明天起,”
他喝尽最后一口茶,“**巷子摆两张矮凳,所有内脏类食材都在那儿处理。
洗不干净的就堆他们手边,什么时候闻不到腥臊味了,什么时候进后厨。”
赵大成愣了下,随即笑出来:“让过路人都瞧见?”
“丢脸比丢饭碗强。”
朱纯掀开炖锅盖,乳白的蒸汽腾起,裹着八角茴香的厚实香气漫过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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