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不像尘世中人(1/2)
他暗自啐了一口,面上却还得挤出几分热络,憋屈得像是咽了只活苍蝇。
“朱纯啊朱纯,”
王公公捏着嗓子,半是埋怨半是劝诱,“给皇上办事,哪有一上来就讨价还价的?把圣心伺候舒坦了,手指缝里漏一点,还不够你富贵?”
朱纯别过脸,嘴角撇了撇。
王公公见状反倒笑出了声。
这人有时贪得明目张胆,有时又洒脱得不像尘世中人,两种性子拧在一块,倒叫王公公觉得鲜活。
本来这宴席交给御膳房操办便是,可他思来想去,还是点了朱纯的名——唯有经了这人的手,他才觉得稳妥,那颗心才能到实处。
“得了,少琢磨那些。”
王公公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这回亏不了你。
往后宫里头宴饮少不了,咱们立个章程:赏赐都归你,但御膳房那头你得打点周全。
若把帮手都得罪光了,往后可没人替你颠勺。”
听到这句准话,朱纯眉间的纹路才舒展开。
他早有准备,来时袖笼里便藏了一包卤煮,还温着。
王公公身子虽弱,却独好这一口浓油赤酱的滋味。
或许这般厚重的气味,才能让他觉着自己仍踏实地活着。
朱纯向来仔细,连这点隐秘的念想也护着——这份不着痕迹的体贴,恰是王公公最受用的。
一纸契约墨迹干透,朱纯才躬身退出门外。
此事终究只是一纸约定,待到那些东瀛使节渡海而来之日,方是他动手之时。
到底,不过是在他们献上贡礼的当夜,为他们备一席饭食罢了。
朱纯心底对这般差事满是抵触。
虽在自家酒楼里他能随心所欲,可此情此景,却叫他生出一种沉甸甸的无力。
此事若处置不当,绝非寻常错。
这场盛大的宴席,于他而言不啻为一场严峻考验。
他再明白不过,稍有差池,便会牵累到朱元璋的颜面。
何况那岛国本非善地,朱纯从心底感到厌烦。
但自己是皇帝亲点的人选,推脱不得。
如今满朝文武对倭国了解几分,朱纯不知;可他自个儿却清清楚楚——那帮人的脾性,他太懂了。
尽是些忘恩负义之徒,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明面上向大明称臣纳贡,背地里却纵容浪人骚扰东南沿海。
若依朱纯的本心,何必多费唇舌,就该一举打服他们才算干净。
眼下大明水师已足够强悍,此番也是将他们打怕了才换来这趟请降。
可狗改不了吃屎,朱纯对此始终悬着一颗心。
思绪纷乱如麻,他昏昏沉沉地踏进家门,没去酒楼,径直回了宅子。
老母亲抬眼瞧见儿子神色,便知他心中压着事。
她默默走到书房外,见朱纯独坐在昏影里出神,轻声开口:
“儿啊,这是怎的了?遇上什么难处了?可是店里不顺?”
“娘,您怎么来了?”
朱纯急忙起身,搀着母亲进门坐下,又斟了杯温水递过去。
“您是有事要吩咐?”
“管家你回来时心事重,娘来看看。”
老人温声道,“外头的事娘不懂,可你的眉头,娘还看不明白么?”
“娘,儿子的心思您最明白,您可千万别为儿子的事忧心,否则儿子心里更过意不去。”
朱纯望着眼前已过花甲的母亲,见她眉间仍锁着化不开的牵挂,不由得放软了声音,嘴角挂上一抹宽慰的笑。
“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店里几桩琐碎活计,一时想得多了些。
您放宽心,您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语气里透着一股故作轻松的调侃:
“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儿子这些年岂不是白闯荡了?您就安心吧,天塌不下来,您儿子更倒不了。”
话虽如此,朱纯心底却掠过一丝轻叹。
若是自己能再收敛几分锋芒,是否母亲就不必这般日夜悬心?
可转念一想,如今这大明天下,能征善战者众,朝堂风云、边关烽火,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市井商人操心?即便真有祸事,也烧不到这金陵城的歌舞升平之地。
想到此处,他几乎要笑自己多虑——乱世或许在远方,但这里只有秦淮河的灯火和灶台间的烟火气。
知子莫若母。
老人细细端详着朱纯的神情,见他眼中那缕郁结渐渐散去,终于舒展了眉头。
“儿啊,你能放下便好。”
她缓缓起身,衣袖拂过桌角,“娘不扰你了,你自己静静。”
送母亲出了房门,朱纯立在檐下,夜风拂面,心头那团乱麻忽然松开了。
是啊,他不过是个掌勺的厨子,天下大势何须他来扛?
眼下该琢磨的,是怎样让那些漂洋过海来的外人,也尝一口大明灶火里的滋味。
若借此能将酒楼的名号传开,引得城中贵人注目,倒是条实在的路子。
只是店面终究太了些……
朱纯转身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月光筛过叶隙,在他脚边碎成一片银斑。
没有靠山,没有倚仗,单凭一把菜刀、一双手,在这金陵城里能走多远?
他静静站着,仿佛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嚷,而灶上的汤,正咕嘟咕嘟滚着温吞的夜。
朱纯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刘师傅连夜运来的那几大桶猪下水,浓烈的腥气直冲鼻腔。
他揉了揉眉心——这东西做出来是人间美味,可清理起来简直是场酷刑。
两个刚招来的学徒垂手站在旁边,眼神里透着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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