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存着一份清晰的敬畏(1/2)
这一桌菜,朱纯确是依着每人情形细细配的。
对朱元璋,他算得上尽心尽力了。
眼下这般,也对得起他们付的银钱。
何况还有王公公那头的人情,他岂能轻忽?
不过片刻,朱纯便领着张玉和一名伙计,将菜肴一一端上二楼雅间。
这包间平日是他琢磨菜式的地方,今日却成了招待贵客的静室。
朱纯将几碟菜肴在桌面上摆开,青白相间的菜色间点缀着酱红的肉片,热气混着香气袅袅升腾。
这间不大的厢房里此刻坐着几位客人,气氛隐约透着某种紧绷——他虽不习惯这般场合,却也只能将种种不适压进心底。
于他而言,这个世界许多规矩本就陌生,更不必那些主仆尊卑的讲究;平**只管埋头打理自己的方寸天地,把每一道菜、每一味料理得妥帖,其余人事,他向来不愿深究。
“几位尝一尝罢,菜虽简陋,倒也荤素齐全。
待会儿再温一壶酒,虽比不得宫……府里的珍藏,却也别有风味。”
他话音下,店二已利地将碗筷布好。
朱纯目光扫过桌面,心下稍安——这些菜式无一不是反复琢磨、试炼所得,从选材到火候,他已尽了十分心力。
即便来客眼光再挑剔,大约也难寻出多少错处。
桌边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此时睁大了眼,目光灼灼地盯着盘中餐。
他是朱允文,虽自幼长于深宫高院,受尽宠爱,却鲜少有机会踏出重重宫门。
今日若非祖父突然兴起出行,他恐怕仍困在那片金瓦红墙之中。
就连此刻坐在一旁的四叔朱棣,也是闻讯方才匆匆赶来的。
“爷爷,”
少年嗓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这些菜式我从未见过……光是看着,便觉得饿了。”
朱允炆的目光在满桌菜肴上轻轻掠过,随即垂眼望向主位的祖父。
即便燕王朱棣就坐在不远处,这位少年依旧恪守着礼数,安静地坐在下首的位置,等待着祖父先动筷。
朱元璋打量着孙儿,心中涌起一阵宽慰。
在他眼中,诸子多不堪大用,唯有这个孙儿,能担得起大明江山的重量。
只是此刻见孙儿这般拘谨,甚至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几分未曾见过世面的局促,他不由得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朱纯,略带尴尬地开口解释。
“允炆,这位是朱纯。
此处虽看似寻常,却是朕时常流连之地,滋味甚佳。
往日朕也曾召他入宫侍奉,只是那时你随你父亲在外就藩,未曾得见。
如今你既回来了,往后朕多带你来便是。”
一旁的朱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难免泛起一丝酸涩。
他不过比这侄儿年长几岁,可父亲待他,素来严厉有加,几时有过这般慈和温煦的神色?
朱纯已将碗碟杯箸布置停当,见状不欲多留,免得扰了这皇室祖孙三代微妙的天伦之刻。
他微微躬身:“酒菜已齐,请诸位慢用。
稍后便为陛下温酒送来。”
他正欲退下,朱元璋却屈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这声响让周遭空气微微一凝。
“朱纯,”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同你过多次,在此处用膳,不必如此拘礼。
便如你在宫中侍宴时一般自在即可。
你这些手艺,朕甚是喜爱,今日确想好好赏你。”
朱纯闻言,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倒在地。
面对这位洪武皇帝,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清晰的敬畏。
那平和表象下的雷霆手段,他半点也不愿亲身领教。
他比谁都清楚,要不了多久,这位老人心底的猜忌与铁腕便会彻底显露,届时,整个大明恐怕都将笼罩在一片肃杀的风雨之中。
朱允炆是个心地纯良的少年,这样的品性本该得到众人的赞许。
在这朝野上下,又有谁敢不遵从朱元璋的旨意行事呢?纵使朱允炆心中对那龙椅并无向往,可到头来,他还不是得端坐于高堂之上,接受百官叩拜?
“陛下这番话,可真叫臣不知如何应答了。
今日是您携皇子皇孙微服私访,臣即便蒙受圣眷,又岂敢失了礼数?您膝下的诸位殿下皆是龙凤之姿,臣夹杂其间成何体统?还望陛下莫要再让臣为难了。”
朱纯话音未,额角已接连触地。
朱元璋睨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向来视朱纯如挚友,未料对方此刻仍存着这般谨慎微的心思。
普天之下,敢用这般语气同他话的,除了朱纯恐怕再无二人——就连朱棣在父亲面前也从未如此放肆。
“够了,快起身罢。
瞧你这副模样,倒叫朕浑身不自在。
你是什么脾性,难道朕还不清楚?从前独处时这般拘礼便罢了,今日朕带着家眷前来,你仍是这套辞。
朕可要提醒你,若往后还敢如此见外,休怪朕下旨封了你这酒楼。”
朱纯缓缓直起身,眸中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并未望向天子,反而将目光转向朱棣与朱允炆。
那无声的控诉早已昭然若揭,只是他心知肚明——眼前这两代皇室血脉,终究无法成为他的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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