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存着一份清晰的敬畏(2/2)
如今的朝堂是朱元璋一人的天地。
无论军国大事还是宫闱琐事,皆由他乾纲独断。
面对朱纯那近乎哀恳的眼神,皇帝只是眯起眼睛,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既然不愿在朕跟前待着,便退下罢。
不过朕可要提前好,稍后若不见烤鸭呈上,朕可是要动怒的。”
望着皇帝这般近乎无赖的神态,朱纯早已习以为常。
这位开国之君从来不讲章法,行事每每出人意表。
即便朱纯有心规劝圣上节制饮食,终究也是徒劳。
店内竟真养着几只活鸭,这倒出乎他的意料——看来朱棣此番还算得力,暗中留了些存货。
“成,我这就亲自给您料理,保准从头到尾经我一人之手。
那些杂七杂八的人碰过的碗盏,句实在话,摆到您跟前都是糟践。”
朱纯边边瞥向两旁捧碗持筷的太监,目光里掠过一丝淡然的讥诮。
若真存了**的心思,他又怎会如此气定神闲地立在朱元璋面前?何况他心底早打定主意要攀牢这根粗壮的大腿,自然无须多虑。
如今的大明正是蒸蒸日上之时,朝堂上下也已牢牢握在掌中,早非昔日风雨飘摇的光景。
眼下这江山远未到分崩离析的地步,又有谁会贸然行刺?朱纯再清楚不过:店里每样食材皆经他亲手拣选,而朱元璋行踪向来神鬼莫测,谁也算不准他何时会出现在何处。
这般情形下,那些阴私勾当本就难有隙可乘。
纵有些许**,也不过是私怨作祟罢了——如今多少人恨不得日夜巴结这位天子,又怎会轻易动那刺杀的心思?
“您放心,这些菜我定然好好享用。”
朱元璋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朱纯叩了个头,悄声退下。
外头已是人声鼎沸,朱棣与王家俊忙得脚不沾地。
望着攒动的人影,朱纯心底浮起些许不忍——身为掌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客人们干等。
好不容易将场面稳下,他转身扎进后厨,一番锅勺翻飞、火旺油沸之后,总算让候着的众人都尝上了一顿热腾腾的饭菜。
却有几位细心的老主顾,才尝几口便怔住了。
这滋味、这用料,分明不是眼下轻易能得的东西。
待到听这一桌竟是朱纯亲手烹制,几人不由得互望一眼,眼底俱是压不住的惊异。
朱纯瞥见他们眼中闪过的那抹狡黠,只得暗自摇头。
待将膳房诸事安排妥当,他才转身往朱元璋的寝殿去。
朱纯心里明镜似的——这位主子,骨子里最是难伺候。
表面瞧着,朱元璋用膳时从不挑拣,仿佛给什么便吃什么。
可若真有哪一处不合他心意,哪怕只是细微末节,雷霆之怒来就来。
这脾气朱纯早年便领教过,如今身处此境,更是觉得束手。
王公公垂手立在桌边,正轻手轻脚地布菜。
即便他已是大内总管,只要皇上还在用膳,便绝无自己先退下吃饭的道理。
总要等朱元璋搁了筷子,一切安置稳当,他才能去用那碗早已凉透的残羹。
“公公,”
朱纯压低声音,“侧间给您留了份热食。
这儿有我伺候,您先去用些吧。”
王公公忙摆手,眼角余光悄悄扫过桌前端坐的身影:“使不得,陈兄弟。
您也晓得咱们主子的性子……离了人,怕是要不痛快。”
他在朱元璋身边待了大半辈子,怎会摸不清那阴晴不定的脾气?平日待他固然宽厚,面子给得十足,可那**就着的性子却从不分场合。
越是亲近的人,挨骂时越是劈头盖脸,半分情面不留。
“朱纯,”
朱元璋忽然撂下银箸,声音不高,却让两人同时一凛,“你心疼这老家伙,朕知道。
可朕这儿还没用完呢——急什么?待会儿你单独备一桌席面,让他带回去慢慢用便是。”
话音未,王公公与朱纯已齐齐跪倒在地。
方才他们交谈时已压得极低,万没料到仍被听去一字半句。
朱纯心中泛起苦笑:体恤故人原是常情,怎的到了这位跟前,连这份心意都显得不合时宜?
“跪什么?”
朱元璋却忽然笑了一声,语气竟缓下来,“朕不过白嘱咐一句。
你这点心思,当朕看不明白?朕同你一样——无非是疼惜这老奴才罢了。”
王公公与朱纯缓缓从冰凉的地面上起身。
朱纯心中翻涌着对这个陈旧时代的厌憎,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此刻的无力。
若他能够立于万人之上,莫是朱元璋,便是这满朝的显贵,在他面前也须得屏息凝神、曲意逢迎。
然而现实如同无形的耳光,一次次将他抽回原地,只留下满腔的憋屈与茫然。
他几乎能触摸到那层笼罩在时代之上的厚重帷幕,却不知该如何将其掀开。
好在,这番煎熬并未持续太久。
待朱元璋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朱纯才抬手拭去额角的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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