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一念冲霄(2/2)
他咬着牙,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不能睡。
还有事没问清楚,这颗心,安不下来。
他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踏上礁岩。
焦黑的脚骨踩在粗糙岩面,每一步都像踏在众妖心头。
“杨寻。”
他开口,声音空洞沙哑,散在夜风里。
“杨寻!”
倒在石缝里的杨寻毫无反应,脸色惨白,气息微弱,昏迷得很深。
陈阳走到他跟前,伸手去扶,想摸出丹药喂他醒转,可指尖刚一抬,便看见自己嶙峋的指骨。
储物袋早就在雷劫里化为飞灰,丹药,符籙,法器,尽数消散。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这一具枯骨,全凭先天一炁混元功撑着,如同当年的白骨大圣。
“醒来。”
陈阳低喝一声,指尖按在杨寻眉心。
混元功强行运转,一股苍茫气息顺着指尖,硬生生灌入杨寻体内。
杨寻身子猛地一颤,没醒。
陈阳指尖加力,气息再催。
“咳!”
杨寻猛地呛出一口白沫,浑身抽搐起来,眼皮抖了抖,却还是睁不开。
“给我醒来!”
陈阳声音猛地一提,空洞的眼窝里竟透出一缕光,冷厉得骇人:
“你再不醒,我便搜你神魂!”
哪怕损了他的神魂,今日也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便在这时,杨寻的眼睛睁开了。
他眼神涣散,焦点半天聚不起来,迷迷糊糊像是还在梦里,喃喃自语:
“我……我还活着?”
他只记得自己两度晕厥,最后一眼是漫天金光大盛,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本以为早已身死道消,没想到还能睁开眼。
可下一瞬,视线里撞进一具焦黑狰狞的枯骨,正俯身盯着他。
“啊!”
杨寻吓得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礁岩上:
“你……你是什么东西?!”
“是我。”陈阳的声音落在他耳边,空洞洞的。
杨寻怔怔看着这具枯骨,听着这熟悉的语调,半天才回过神,身子抖个不停:
“姐……姐夫?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怎么成了这般模样,不重要。”陈阳打断他,没有半分拐弯抹角。
“我问你,当年你那小侄,还有赵氏妇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在何处?何人所杀?”
这是他此刻唯一念及的事。
这话一出,杨寻更是茫然,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喃喃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这里……莫不是阴间不成?我也跟着死了?”
陈阳抬手,骨掌重重掴在他脸上。
“你没死。”
“没死?”杨寻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起点喜色。
“太好了……我还能修行……”
陈阳听得神念一荡。
都到这般境地了,此人还念着修行大道,倒真应了泠音那句一心向道。
他也没心思追究这些,只沉声道:
“你直接答我,赵氏妇人,怎么死的?”
夜风吹过礁岩,带着咸腥的潮气。
杨寻看着眼前这具焦黑枯骨,又看了看那双空洞洞的眼窝,那眼窝正死死盯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比面对迦楼罗时还要恐惧。
他不敢追问陈阳为何变成这般模样,只结结巴巴道:
“死在……杨家化龙池。”
陈阳听到化龙池三字,神念骤然一颤。
这杨家化龙池他自然知晓。
乃是南天杨氏传承万年的修行重地,池中灵泉萃集天地菁华,向来只有嫡系方能入内淬体。
“莫非……便是因为此地,杨寻才始终不愿提及?”
他心念微动,前几次问起此事时,杨寻或是顾左右而言他,或是推说不知晓,那副遮遮掩掩的模样,此刻一一浮上心头。
原来如此……
他追了这么久的答案,到了此刻真正入耳,像是追逐了一路看不见的虚影,终于触到了实处。
陈阳心绪翻涌到了极处,反倒静了下来。
神念仿佛万古沉寂的山石,伴着那些沉埋海底的青峰,一同沉寂下去。
千年,万年……
他周身本就微弱的生机,竟随着这份平静,一丝丝往骨缝里收了回去。
连体内那三团小光点,都像是受了感染,恹恹地蹭了蹭,睡梦之中细声细气地嘟囔:
“大哥哥,别动了……我们要睡了……”
“睡一觉……就带我们去找爹爹……”
陈阳神念恍恍惚惚的,只觉得好累。
答案得了,执念好像也散了。
他脚下的海水漫了上来,漫过脚骨,漫过膝骨,漫过腰骨,一点点往上淹。
焦黑的骸骨顺着海水往下沉去,只剩半个颅顶露在水面上,载着那一缕摇摇欲坠的神念。
不远处,阴离夫人最先察觉不对,秀眉一蹙,神念遥遥扫过那片海面:
“嗯?他的生机……在褪去?”
巴山君愣了愣,瞪着铜铃大眼望过去,看了半晌也没看出名堂,只挠了挠头:
“啥?不就是一具骨头架子沉水吗?”
“你懂什么。”迦楼罗冷瞥他一眼。
“这小子方才从海底出来时,神念稳如磐石,怎会忽然生机消散?”
巴山君再凝神去看,这才发觉那枯骨之中,原本若有若无的生机,此刻真的在一点点往回收,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阴离夫人迟疑道:
“听那杨家子弟话里的意思,像是他们族里的旧事……那死了的两人,莫不是他爹娘?”
“也说不定是兄弟姐妹。”巴山君跟着凑了句。
“不然何至于这么失魂落魄?”
迦楼罗立在虚空,四生法相悬在身侧,金光流转。
他垂眸望着海面那点若有若无的微光,神色渐渐凝重。
“不对。”
他开口,声音低沉:
“若是血亲殒命,该是悲恸欲绝,神思激荡,可他……是在往回收。”
“像是了了一桩心事,就此要沉眠一般。”
“能让楚施主这般挂怀的人……到底是谁?”
而此刻,陈阳只觉得自己越沉越深,像是要坠向比海沟还深的归墟之地。
沉下去之前,他看了眼杨寻,又扫了眼不远处的龙灵,见二人虽重伤却性命无虞,反倒松了口气。
也是,杨寻是南天杨氏子弟,龙灵有妖皇伯父,自有靠山,本就轮不到他操心。
“我心安了……”
他喃喃自语。
一桩悬了许久的执念,忽然落了地,反倒有些空落落的。
他当初只是想求一个答案,如今答案有了,却也不过如此。
“杨寻,化龙池……寻常旁系子弟,也能随意入内?想来是擅闯禁地,按族规诛杀了吧。”
他随口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人已经快彻底没入水中。
杨寻正扶着礁石喘气,咳着血,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半晌才含糊道:
“本来……本来看管禁地的真君,对归家子弟多有照拂,便是偷偷进去淬体,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说着喉头一甜,又呕出一口血,眼前阵阵发黑:
“可偏偏……他们……”
“他们怎么了?”水面咕嘟冒起一串水泡。
陈阳本已沉下去的神念,忽然察觉不对,焦黑的骷髅头从水里浮了上来,空洞的眼窝对着杨寻,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杨寻猛地一哆嗦,吓得差点往后栽去。
他看着那具乌沉沉的骷髅,嘴唇抖了半天,才颤声道:
“你真是姐夫?”
他先前只当是重伤见了幻象,此刻那冰冷的神念落在身上,才知竟是真的。
“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先不说这个。”陈阳的神念依旧平静。
“你说,他们到底犯了什么事,才被诛杀?”
起初,他只当是寻常擅闯禁地,按规惩戒的旧事,心中不过几分感慨。
知晓了结果,神念终是风平浪静。
可越听越觉得不对。
原本快要沉睡的神念,又醒了几分。
杨寻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咳了两声,才压低声音,支支吾吾道:
“这……这话不好说啊……”
“说。”陈阳声音骤然一沉。
“我就要沉眠了,你必须给我个明白。”
杨寻被他这话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隐瞒,结结巴巴道:
“传闻……传闻是傲庆天君那日去池中巡察,正撞见二人……在池口灵泉边,行那苟合之事。”
“光天化日,在家族祖地灵泉之中行此龌龊事,污了化龙池的菁华。”
“傲庆天君盛怒之下,出手将二人毙在了池中,连神魂都给打散了,尸骨化在了泉里,半点都没剩下。”
话音落地的瞬间。
海面死一般的寂静。
杨寻说完,自己都不敢抬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先是一声极轻的笑。
“呵。”
从那具焦黑的骷髅喉骨间震出来,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冷,顺着海水铺展开来,刮得人肌肤生疼。
“原来如此。”
“我见泠音为分化受尽苦楚,心中还曾生出几分怜惜……原来你们,便是因这般龌龊事而死!”
轰!
毫无徵兆地,滔天杀意自海面轰然炸开!
焦黑的骸骨破水而出,凌空悬在浪尖之上。
每一寸骨节都在震颤,发出密密麻麻的咔咔声响,空洞的眼窝之中,幽光骤然亮起,如业火焚天,烧得漫天都是。
方才还在往回收的生机,沉寂的神念,此刻尽数化作凶戾的杀气流淌开来,压得整片海面都往下沉。
“赵嫣然!”
陈阳咬着牙,声音从骨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
“你自甘轻贱,污浊彻骨,脏了杨家的修行圣地,也脏了我这一路的念想!”
他周身猛地爆发出一团古朴苍茫的光华,混着猩红的杀意,直冲霄汉!
虚空之上,三尊妖皇齐齐色变。
巴山君下意识退了半步,满脸惊悸:
“这……这是何物?!方才不是都要沉眠了吗?”
阴离夫人俏脸煞白,浑身妖气都滞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杀意之中裹挟的古老气韵,绝非寻常修士该有的底蕴。
迦楼罗眸中精光暴涨,四生法相齐齐一震,金光剧烈波动。
他死死盯着浪尖那具枯骨,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
同一时刻。
天外天,杀神道。
虚空深处,黄纸飞天,如潮漫卷。
两道低低的呜咽声混着风,飘飘忽忽的:
“我这小徒孙……虽只承了外界青木门的道统……可论四生道基,终究是我一脉的传人啊……”
怅然的叹息裹在风里,散向虚空深处。
天外道台之上,玄光镜静静矗立中央,镜面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意,半分光泽都无。
陈长生盘膝坐于镜前,身侧堆着一小堆燃尽的纸灰,风一吹簌簌散落。
他守在此地,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自那道紫金雷柱轰然劈落,镜面中的身影化作焦黑枯骨,栽入深海,玄光镜便彻底断了勾连。
雷劫之威隔绝了天外与西洲的气机。
连杀神道的命格牵引,都被劈得粉碎。
三人都看得明白,那般天罚之下,血肉尽消,道基崩碎,纵有天大机缘,也该是身死道消了。
陈长生在地狱道守了数百年,见惯了尸山血海,生生死死,本早该心如铁石。
可此刻望着那死寂的镜面,眼眶依旧一阵阵发烫。
一旁的锦安静静立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眼角那枚天香摩罗印记。
他复生之前在天香教浮沉多年,见惯了迎来送往,虚与委蛇。
平日里多少难缠的恩客,都靠他周旋。
世人都道花郎风流薄幸,可他心底,始终认着三个人。
一个是师兄轩华,待他亲如手足。
一个是师尊陈长生,与黄吉那等刻薄师尊截然不同。
最后一个,便是陈阳,这个小师侄。
这一个时辰,他便陪着陈长生守在镜前,寡言少语,只偶尔抬手添两张黄纸。
末了,锦安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烟:
“我那轩华哥哥当年,也是这般……命苦之人。”
“唉,行了。”老祭酒缓步走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事已至此,悲也无用,你们也莫要太过执拗,老老实实回青铜大殿修行,等下一轮杀星降世便是。”
他说罢,轻叹一声:
“只是可惜了……这一等,恐怕又是千年。”
陈长生猛地抬头,眼眶还泛着红:
“等?凭什么等!你先前亲口言明,他与杀星契合度足有八成!这般资质,千古难遇,怎能说没就没了!”
“难道非得十成契合,七杀入庙,才算数?”
“古往今来,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到不了八成!”
老祭酒捋着白须,摇了摇头:
“规矩就是规矩,从无半分通融。”
他眉峰微蹙,也带着几分疑惑:
“不过说来也怪……明明是八成契合,先前却半分杀心妄动的迹象都无,寻常杀星临身,早该心绪翻腾,杀意滔天了,他倒好,安安稳稳的。”
陈长生吸了口气,声音沉了沉:
“我这小徒孙,是天地宗的丹师,一身道统都在济世救人上,仁心深厚,就算真有杀意,也都被那身仁心压下去了,收敛得极深。”
“若非这般,又怎么会……”
“到死都没引动杀星半分威能。”
老祭酒闻言,颔首:
“或许吧。”
话音刚落。
嗡!
静置了许久的玄光镜,忽然一震,镜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陈长生猛地站起身,袍袖带得身侧纸灰四散:
“嗯?亮了?怎么回事?!”
他记得清清楚楚,雷劫劈落的瞬间,与陈阳之间的气机勾连便彻底断了。
玄光镜能照见西洲,本就全靠杀星命格的气息牵引,人若殒命,镜面绝无再亮的道理。
“老祭酒!快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老祭酒也皱紧了眉头,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拂过镜面。
镜面光晕晃了晃,却依旧模糊,辨不清景象。
“奇怪……”他喃喃不解。
“气机明明是断的……怎的又有了反应?”
“难道……西洲又有新的杀星降世?”
下一刻,玄光镜骤然大放光明!
刺目的银光自镜面喷涌而出,照得整个道台亮如白昼。
三人齐齐凝目望去,只见镜面之中,漆黑海面之上,一具焦黑枯骨凌空而立,周身猩红杀意翻涌如潮!
虽不见面目,可那股隐约的熟悉气息,不是陈阳又是谁!
“小徒孙!”
陈长生失声唤道,声音都颤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已经……”
他慌忙抬手擦了擦眼角,只当是悲伤过度生出幻象,可再定睛看去,镜面中的枯骨依旧矗立,杀意冲霄。
“小师侄……”锦安也捂住了嘴,满眼的难以置信。
老祭酒凑得更近了,白眉拧成一团,掐算的指尖发颤。
忽然,他浑身一震,失声叫道:
“快看!这杀意……九成!是九成契合度!”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便可七杀入庙,证得魔主之位!”
陈长生彻底懵了。
“九成?”
“他明明……明明被雷劫劈得血肉都没了,怎么反而……”
老祭酒盯着镜面,捋胡子的手都停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
“这……老夫也说不真切……或许……或许是我双月皇朝魔主,本就能在天地之间,自行长出生命力。”
陈长生斜眼瞥着他,满脸不信:
“哦?双月皇朝还有这等能耐?我怎从未听闻?祭酒老头,你莫不是哄我?”
老祭酒脸上挂不住,轻咳两声,捋着胡须强行正色:
“自是如此,魔主之秘,岂是你能尽数知晓的。”
嘴上说得笃定,他心里却直打鼓。
他镇守杀神道千年,从没见过死透了还能逆势涨起杀意的。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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