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一念冲霄(1/2)
巴山君本以为那天光紫气,是补益涅盘的灵物,结果险些被其中木道封禁之力,钉在当场。
阴离夫人坐于一侧,同样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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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妖花才叫凶险。”
“瞧着明艳动人,谁能想到竟能钻至妖丹深处,吸食精血妖气。”
“方才我猝不及防,险些着了道。”
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有惊色。
一个封禁神魂,一个啃噬血肉,无一不是棘手凶物。
“无碍。”巴山君闷哼一声,强撑颜面。
“本君乃天定妖皇,些许旁门左道,还奈何不了我。”
阴离夫人颔首。
这话倒不假。
他们三尊皆是西洲地窟沉眠千年的妖王,天定妖皇位业。
即便是强如苏无烬,也没法彻底抹杀他们,只能镇压封禁。
可话虽如此,方才那一瞬间的窒息感,仍深深烙在神魂深处。
阴离夫人悄悄瞥了眼不远处炼化灵童的迦楼罗,见他周身佛光流转,已然入定,压低声音道:
“对了,你方才瞧见没有?那小子枯骨之中,还嵌着枚石状物。”
“瞧见了。”巴山君声音压得更低。
“古怪得很,迦楼罗指尖都快触到了,最后又收了回来,像是有所忌惮。”
阴离夫人蹙眉:
“寻常修士的道基,雷劫之下早该化作飞灰,哪有这般坚硬,连天罚都劈不碎的道理?”
“谁知道。”巴山君摇头,眼神深了几分。
“更邪门的是……你细想,那封禁紫气,那噬血妖花,皆是凶戾缠人的东西,怎么会尽数落在那小修士身上?”
这话一出,二人皆是一静。
这几样东西,随便取出一样,都够寻常妖王受的。
方才他俩不过沾了沾边,便险些吃了大亏。
可这些东西在陈阳体内,却像是安安稳稳存了许久,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再者……”阴离夫人声音更轻。
“你想,从地窟出来到如今,这小子一路行来,有妖王为他出头,有南天杨氏前来接应,到最后连天外双月皇朝的人,都拼着命跨界保他。”
礁边海浪轻拍,潮声簌簌。
二人沉默半晌,都觉此事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不过一介筑基小修士,修为低微,瞧着也没什么惊天背景,怎么一路走来,倒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暗中推着他,护着他?
“哼,想那么多做什么。”巴山君先嗤了一声,打破沉默。
“终归是死了,雷劫之下形神俱灭,剩具枯骨也沉了海,再邪性,难道还能活转过来不成?”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多少底气。
“倒也是。”阴离夫人扯了扯嘴角。
“便是贞守那等妖王,挨上这一记天罚,也撑不过片刻,这小子能撑到这般地步,已算是异数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了愣。
不知不觉间,她竟将陈阳这筑基修士,与贞守放在了一处衡量。
邪门。
她心底暗骂了一句。
活了千年,她从没见过这般难杀的筑基修士。
“行了,不必多想。”巴山君摆了摆手。
“快些调息吧,方才业力锁链压得不轻,趁迦楼罗炼化的空隙,赶紧复原些修为。”
阴离夫人颔首,不再言语,二人各自收敛心神,盘膝入定。
海风卷着咸腥掠过礁岩,四下重归死寂。
便在此时。
咕嘟一声,细小的水泡从礁旁海面下,浮了上来。
那水泡生得古怪,不随浪涌,反倒逆着潮头,从海底深处往上浮,漾开一圈细碎涟漪,与周遭浪涛格格不入。
巴山君随意瞥了一眼,只当是海底游鱼吐泡,并未在意。
可片刻之后,水面上的水泡越来越密,越来越多,咕嘟咕嘟连成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顶着水压,从海底深处一路往上闯。
“嗯?”巴山君眉头一皱,沉声冷哼。
“何方海妖,敢来本君地界作祟?”
话音未落。
哗啦!
海面轰然炸开。
一具焦黑嶙峋的枯骨,自万丈深海之中破水而出,踏浪而立。
他静静立在浪尖之上,气息沉凝,压得周遭浪头都矮了寸许。
潮起潮落,身形却纹丝不动。
巴山君当场僵在原地,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竟被海风呛得连声咳嗽:
“咳咳咳!阴离!快……快看看!本君眼睛花了不成?这……这不是那小子的尸骨吗?!”
阴离夫人更是花容失色,下意识退了半步,惊得发颤:
“他不是……被九天雷劫劈得魂飞魄散了吗?!”
不远处,盘膝而坐的迦楼罗周身流转的佛光骤然一滞,四生法相停转。
他猛地睁开双眼。
这是破开地窟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动容。
先前断了一臂,他面不改色。
陈长生携业力锁链降临,他从容应对。
可此刻,那双常年垂敛的眼眸深处,再也压不住惊色:
“此人……怎么还未死?!”
他能清晰感应到,那具焦黑枯骨之中,非但神魂未散,反倒稳如磐石,甚至比雷劫之前还要沉凝深厚。
一缕若有若无的生机,顺着骨髓流淌,坚韧得不可思议。
三尊妖皇立在礁岩之上,一时间竟无一人敢动。
他们是真的被震住了。
雷劫都劈不死?
形神俱灭了还能活转过来?
浪尖之上,陈阳只觉神念越来越沉,重得像坠了铅。
体内那三团神意光点睡去之后,睡意一阵接着一阵涌上来,像是要拽着他,再睡个万八千年。
“睡万年……”他喃喃着,声音空洞,顺着骨缝传出来。
“待沧海桑田,斗转星移,醒来的人,还是原来的人吗……”
“不行……我还不能睡。”
他猛地抬眼,空洞的眼窝扫过礁岩,一眼便看见了倒在石缝里的杨寻。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一步踏了出去。
枯骨踏在浪头,一步数丈,径直朝着礁岩走去。
“他……他要做什么?”巴山君失声问道,下意识往阴离夫人身侧靠了靠。
阴离夫人也深吸一口凉气。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先动。
方才紫气封禁,妖花噬身的滋味,还刻在骨子里。
这小子邪门得紧,死了都能爬回来,谁知道上前会撞见什么怪事。
“迦楼罗,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阴离夫人声音都发紧。
“你的惩戒雷法,怎么会……杀不了他?”
巴山君心头一震,脱口道:“这小子难道是不死之身?”
迦楼罗没有答话。
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三千年了,他从未这般失态过。
即便是当年被苏无烬镇压入地窟,他也只是一笑了之。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雷劫之下身死道消,本是天地至理,怎么可能还能复生?
他望着那具一步步走近的枯骨,指尖发颤。
一时之间,三尊活了千年的妖皇,竟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阻拦。
明明感应不到半分强横气息,明明只是一具将散未散的枯骨……
可偏偏,没人敢动!
迦楼罗忽然开口:“阴离,你去。”
阴离夫人脸色一白,脚下却没动,僵持之际,她忽然咬牙,推了巴山君一把:
“你去!你从巴巫山来,最喜骨殖,正好上去会会他!”
“胡说!”巴山君勃然大怒,虎目瞪得铜铃般大。
“本君乃狮虎成道,又不是啃骨头的野犬!你怎么不去?”
“我?”阴离夫人声音一尖。
“我才蜕完皮不久,伤势未复!再说方才那妖花险些吸走我半身精血,我如今妖力都还不稳!”
“你不稳,难道本君就稳了?”巴山君厉声驳斥。
“那紫气中的木道封禁之力,如今还滞留在本君血脉经络之中!”
二人争执不下,谁都不肯上前。
迦楼罗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沉得似水。
都到了这般地步,己方三尊妖皇,竟被一具枯骨慑住了?
“够了。”他沉声一喝,二人瞬间噤声。
迦楼罗目光沉沉地盯住巴山君,抬手指向海面:“巴山君,你去。”
巴山君冷哼一声,想要反驳,可对上迦楼罗冰冷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心中一横……
不就是一具枯骨?
方才雷劫都劈得他半死不活,还能翻天不成?
可刚要踏步,经脉中忽然又是一阵滞涩的痛感,方才被紫气封禁的余威犹在。
他脚步一顿。
不行,不能去。
好不容易才出了地窟,重见天日,犯不着为一具邪门的枯骨冒风险。
他修到这般地步,怎会不惜命?
“吼!”
一声震彻天地的虎啸,猛然自他口中爆发而出!
音浪滚滚,如实质般朝着四面八方席卷开去,海面炸起层层巨浪,礁岩簌簌发抖,连云层都被震得翻涌起来。
这一吼含着他千年妖皇的全部修为,顺着海风,远远传了出去,径直传遍了整片西洲。
……
无尽海深处,一艘百丈楼船随波漂泊。
船舱之内,风清雪正刻画玉简,忽然心神一震,猛地睁开眼:
“什么声音?”
隔壁房间,正在盘膝打坐的秦秋霞也愕然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
“像是……虎啸?好强的妖气。”
可片刻之后,那声音便消失无踪。
秦秋霞微怔,这才发觉门外覆着一层淡淡光膜。
“秦妹妹。”蜜娘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方才动静太大,我便布了道禁制隔绝声息,可要我进来陪你歇会儿?”
“不必了。”秦秋霞淡淡回绝。
门外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
秦秋霞收敛心神,继续打坐。
廊下,蜜娘站在门边,柳眉微蹙。
“这声音听着竟有几分耳熟,像是巴巫山那边……老虎的吼声。”
她犹豫片刻,便将其抛在脑后。
此刻她的心神,全在门内秦秋霞身上。
她望着紧闭的房门,目光灼灼。
……
更远处的海面上,百草真君带着赫连洪,赫连卉二人,疾驰而行。
气浪先至,狂风扑面。
赫连卉一个踉跄,心惊道:
“三爷爷!是什么人在叫嚷?我心里头慌得厉害。”
她修为尚浅,辨不出那是妖皇虎啸,只觉得心神不宁。
赫连洪也摇头:“我也不晓得,只觉得心慌。”
百草真君脸色凝重,停下脚步望向无尽海的方向,片刻后沉声道:
“不必多问,快些走!”
三人继续前行,速度又快了几分。
……
北冥之地,夜皇宫,客房内。
杨素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怎么了?族姐!”身旁的杨玉兰连忙扶住她。
“好端端的,怎么汗流成这样?”
“不知道……”杨素喘着气,心有余悸。
“忽然心里慌得厉害,像是做了场噩梦……楚宴他,好像变得很……”
话音未落,窗外隐隐传来闷闷的吼声,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
杨玉兰蹙眉:
“谁大半夜的吵嚷?”
说罢,少女抬手加固了房间的禁制,将外界声响彻底隔绝在外。
……
而西洲腹地,红尘寺中。
大雄宝殿内雷光闪烁。
今夜正是苏无烬的长生劫。
殿外,贞守正指挥着一群小妖,拆殿的拆殿,搬东西的搬东西,嘴里骂骂咧咧:
“都麻利点!明日天亮之前,把这破寺拆乾净,值钱的都搬走,留着搭建长生教分坛!”
慧灯望着这一幕,目眦欲裂,眼中怒火喷涌,却偏偏动弹不得。
底下一众信徒香客双手合十,眼中含泪。
他们能活下来,全靠身在苏无烬的气息范围之内,借了这层庇佑。
至于这灵山四周,方圆万里之内,生灵早被杀了个乾净,就剩这大雄宝殿一隅之地。
忽然,虎吼声遥遥传来,震得房梁簌簌掉灰:“贞守!本君唤你,还不滚过来!”
“这……这是山君大人的声音?”
贞守猛地一个激灵,脸色骤变,一把抓住身边一个小妖,急声道:
“快!集合所有人手!全部跟我走!去无尽海!快!用最快的速度!”
小妖们吓得一哄而散,慌忙去召集人手。
贞守转头,正撞见要往外溜的龙南与清萱。
“站住。”他冷冷开口,拦住二人去路。
“你们想往哪跑?”
“龙南,你可是迦楼罗大人钦点的护教妖王,这是要往哪儿去?”
龙南脚步一顿,心中一凛。
大鹏金翅鸟的名头,单是提起,便足以叫他退避三舍。
他本想趁乱溜走,没想到还是被逮住了。
一旁的清萱也脸色发白。
“清萱。”贞守瞥了她一眼,阴恻恻地笑了。
“阴离夫人可是点名要你侍寝,能被夫人看中,是你的福气,到了那边,好好伺候夫人。”
清萱咬紧了唇,屈辱得眼眶泛红,却不敢作声。
龙南也是脸色难看,半分不敢反抗。
“走!”贞守一挥手,浩浩荡荡的妖群跟着他,朝着无尽海的方向急速赶去。
夜色之中,妖气冲天。
慧灯眉头紧锁,心底疑云翻涌。
“听这动静……莫不是前方出了什么变故?”
可他身陷此地,动弹不得,便是听出什么,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心中清楚,待天亮之后,迦楼罗回来,怕就要寻苏无烬清算了。
长长一叹,慧灯阖上双眼。
这红尘寺,怕是真要彻底覆灭了。
……
数十万里外的礁岩之上,虎啸余威未散,气浪翻涌,压迫感更重。
“巴山君,你失心疯了?”阴离夫人捂着耳朵,柳眉倒竖。
“吼这般响做什么?把贞守一众招来又有何用?难道让他们上去对付这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贞守是西洲地界实打实的妖王,巅峰时四骨并耀,已快摸到涅盘的门槛。
可她方才那一瞬,潜意识里竟觉得……
即便是贞守带人赶来,怕也奈何不了眼前的小修士。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心头一凛。
一旁巴山君瓮声瓮气,满脸不情愿:
“要去你们去,这小子邪性之重,雷劫都劈不死,谁知道上前会撞见什么邪祟,本君犯不上轻涉险地。”
“你!”阴离夫人气结,转头望向迦楼罗。
可迦楼罗只是死死盯着浪尖上的那具枯骨,脸色阴沉得滴水,一言不发。
三尊妖皇就这么僵在礁岩上,眼睁睁看着陈阳一步一步踏浪而来。
谁都不肯先动……
而陈阳此刻,神念沉得更甚。
体内那三团神意光点睡意越来越浓,拽着他的神念往深渊坠,像是要坠入万古长眠。
可那睡意之中,却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沉苦。
越沉越苦,越苦越沉。
“这……不似寻常疲惫。”
恍惚间,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青峰之下修士拔剑相向,血染山岩。
妖修啸聚山林,啃食尸骨。
恋人诀别,手足相残,国破家亡,身死道消……
一幕幕,一场场,都是沉在这沧海底下千万年的不甘与苦楚。
陈阳猛地一震。
“原来这便是山川百神的沉眠?”
于顽石而言,自是寂灭无觉,可他是人,能感知到这无数执念堆叠的重量。
若就此跟着沉眠,便是坠入无边苦海,万古沉沦。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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