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初见(2/2)
“真的好了……”
她喃喃自语,抬眼望向陈阳,目光落在他稳稳立着的枯骨上,登时又是一怔:
“楚公子?你……你怎么能动了?我莫不是在做梦?”
陈阳微微颔首,声音平平静静:
“一门吐纳法门罢了。”
话音未落,泠音便身子一倾,径直扑进了他怀里。
焦黑的骨架被撞得轻轻一晃,骨节相错,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陈阳抬起手臂,枯硬的指节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兜住了她的后背。
少女温软的身子贴在冰冷的骨头上,有淡淡的血腥气,还透着几分新生肌肤的暖意。
“我就知道……楚公子不会有事的……”她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哭腔。
“我没事了。”陈阳低声安抚。
泠音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恹恹的:
“好困……楚公子,搂着我歇会儿,现在还走不了,等明天天亮,到海面上晒了太阳,就能走路了……你陪着我。”
陈阳微微颔首,没多想便应了。
她才受了分化的彻骨之痛,他总不能连这点宽慰都吝于给予。
泠音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念叨:
“生死那会儿,我听见你叫我娘子了……我还怕,怕我听错了。”
“楚公子都开口唤我了,我又怎么舍得不应……”
陈阳一怔。
娘子?
他正要开口追问,垂眸却见泠音呼吸渐匀,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他略一犹豫,终究不便喊醒她。
忽然一股沉沉的困意毫无徵兆地涌了上来。
“怎的又来了?”
这一次比方才更甚,陈阳只觉得倦意从骨髓缝里往外渗,明明只剩一副枯骨,怎会有这般沉重的困意?
像是凡人熬了数日夜,终于撑不住要阖眼一般。
比当初在一叶岛修行出了差错时,还要昏沉,沉得神念都要跟着坠下去。
他神念猛地一振。
这是怎么回事?
他强压下困意凝神内视,便见体内那三团神意光点蔫蔫地缩在骨髓深处,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醒醒。”他用神念轻轻碰了碰它们。
三个小光点慢悠悠地晃了晃,带着浓重的鼻音,懵懵懂懂道:
“怎么了呀……多久了,有一万年了吗?”
“才半个时辰。”陈阳道。
“半个时辰是多久呀……”小家伙想了半晌,显然没什么概念,只咕哝道。
“不管了……一万年后再去找爹爹吧。”
陈阳心念一转,骤然将自身的困意与光点的状态联系了起来。
“我为何会这般困倦?是不是你们的缘故?”
小光点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
“是呀……我们在大哥哥身体里,我们要睡觉,大哥哥自然也要跟着睡呀。”
“以前都这样的……有人唤我们,我们就一起睡,一睡……就是好久好久。”
陈阳心尖猛地一紧。
“睡多久?”
“嗯……”小光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好了的呀……睡一万年,醒了就去找爹爹。”
轰!
陈阳只觉得脑海中一声炸响。
一万年?
沉睡万年,那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万年之后,海面之上的迦楼罗会如何?
杨寻会如何?
天地宗里那些他记挂的人,还在不在?
他还有事没问清楚,还有帐没算明白,怎么能就这么沉眠万年?
“不行。”他神念一紧,想要震醒光点。
“醒醒,不能睡。”
可三个小家伙早已困得狠了,蹭了蹭便彻底没了动静,细细的呼噜声顺着骨缝传出来,均匀又安稳。
先前还哭哭闹闹的,这一次任陈阳怎么唤,都再没了反应。
困意越来越重,像是潮水一般往他神念里灌。
陈阳晃了晃骨架,焦黑的骨节都在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泠音,少女闭着眼,呼吸均匀,已经先一步睡熟了,嘴角还噙着浅浅的笑意。
他沉默片刻,轻轻用力,将她缓缓放在礁岩上平整处,又扯了几缕水草盖在她身上,遮去大半莹白的肌肤。
随即,他强行运转先天一炁混元功,压下漫天的困意,站直了身子。
万年太久,等一觉醒来,外界恐怕早已沧海桑田,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我不能就这么睡过去。
他心中翻涌难安,尤其是泠音那句生死之际的呼唤,始终绕在心头散不去。
“若是这生关死劫间,我脱口而出的是娘子……那当年呢?”
“当年我炼气十层,坠在青木门万丈地底,迷糊之间,呼唤的又是何人?”
他心头一阵慌乱,不愿相信,又忍不住去想。
“不,当初我定是念着绯桃,我与她有婚约在先……”陈阳喃喃自语。
也有可能是杨素……
他想起二人彻夜不休的云雨之欢。
又或是龙灵?
她毕竟救过自己数次。
陈阳心神渐渐平稳了些,想到这些羁绊,纷乱的心绪反倒落了地。
可就要这般睡去……
他心念一动,万年之后……
到那个时候,恐怕无论是天地宗的师尊,师兄,还是绯桃,杨素,龙灵,哪怕是身边这泠音,都早已不在了……
那不是沉睡……那近乎永别!
陈阳闭上了空洞的眼窝,又猛地睁开。
“睡一万年,与死何异?”
他缓步走到洞口,抬眼望向上方沉沉的海水。
明明连心都化作了飞灰,胸口处却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缠缠绕绕,散不开。
“不行,不管是死,还是沉睡万年,我一定要先问个清楚!”
焦黑的眼眶骨中,骤然散出一缕幽亮的光。
下一瞬。
他一步迈出,朝着洞口上方走去。
枯骨踏在海底的沙石上,一步一步向上,稳得惊人。
夜色沉沉,雷劫余威散尽,无尽海重归死寂。
黑礁探出海面,礁顶天然生就数丛浅水莲,莲盏错落。
迦楼罗盘膝坐于居中莲台之上,身后四生法相缓缓轮转。
法相中央,大鹏金翅鸟羽翼舒展,翎羽根根分明。
最外侧一尊白毛猿猴双目紧闭……
正是陈阳那白猿师兄,早已被迦楼罗炼入法相,凝作一尊化身。
另一侧,十四难的身躯静静悬浮,周身笼着一层淡金佛光,凭空托住,缓缓旋转。
佛光流转,逐层淬炼灵童的长生道基,丝丝道韵被抽离出来,汇入四生法相深处。
随着道韵灌注,迦楼罗垂在膝上的右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生。
肌肤重续,筋骨莹润。
伤势恢复如此之快,他眸底掠过一丝喜色。
不知过了多久,迦楼罗长长舒了口气,周身佛光徐徐收敛,落回礁面盘膝而坐。
“迦楼罗,炼化得如何了?”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上前,同声问道。
二人先前被陈长生的业力锁链镇压,伤势都不轻,此刻气息仍见虚浮。
“暂告一段落。”迦楼罗语声平淡。
“待天明再行淬炼,便能彻底融了苏无烬的长生之命。”
二人闻言松了口气,对视一眼,眼底都还带着余悸。
本以为出了地窟,西洲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谁料半路杀出双月皇朝陈长生,仅凭一缕天外残魂便引动西洲业力降世,险些让三尊妖皇联手都讨不了好。
好在终究是撑过来了。
“那双月皇朝的人……真不会再来了?”阴离夫人忍不住开口。
“放心。”迦楼罗瞥她一眼。
“红膜结界横亘天顶,最为厚固,非但锁死此地众生,也能阻隔天外大能。”
“他不过一缕残魂借躯显化,双月皇朝破不开结界,下不来。”
巴山君摸了摸胸口的剑伤:
“那就好,方才那业力锁链压下来,本君浑身妖气都滞住了。”
迦楼罗颔首,随即指向礁边漂浮的一方古朴宝库:
“那是羽鸦一族的林之宝库,你们去看看,可有合用的物件。”
阴离夫人扫了一眼,身子没动,撇了撇嘴:
“羽鸦一族素来爱捡些破烂,能有什么好东西。”
“等回头打发手下小妖来清点便是。”
巴山君也跟着点头,显然对这宝库没什么兴致。
迦楼罗其实也不在意……
只是这宝库出自陈阳身上,让他多留了个心眼。
不过阴离夫人说得也没错,羽鸦一族虽传承久远,但族群孱弱,这些家当他本就没放在眼里。
这边巴山君目光一转,落在礁石另一侧昏迷的两人身上。
龙灵蜷缩在旁,龙角泛着淡淡青光,鳞片上还沾着海水。
杨寻倒在地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生死不知。
“这两人,你二位打算如何处置?”
阴离夫人顺势看去,目光落在龙灵身上,轻轻舔了舔唇瓣。
“这西洲的龙族,我吃过不少,可这南天来的真龙,我还没尝过滋味。”
她本是大蟒成道,最喜龙血龙肉,生吞活剥最是滋补。
千年前红膜结界稳固,漏洞稀少,她困在西洲腹地,哪能吃到外海的真龙。
“不过这龙女好歹是个妖王苗子,要不先尝一尝她的滋味……”
“不可。”迦楼罗摇头。
阴离夫人冷笑道:“为何不可?莫不是你想要独吞?这金翅大鹏本就以龙为食……”
迦楼罗眉头一皱,沉声呵斥:“混帐!”
一股磅礴佛气轰然散开,压得阴离夫人下意识退了半步,花容微变。
“本座在世佛陀,金翅大鹏不过化身之一,岂容茹毛饮血之事。这龙女,你动不得。”
阴离夫人有些悻悻,却不敢反驳,小声嘟囔:“那留着做什么……”
“留着有用。”迦楼罗目光落在龙灵身上,神色深邃。
“本座听闻西洲近年有一尊龙皇证道,此女血脉纯正,功法正宗,想来与那龙皇沾亲带故。”
“若是能藉此拉拢过来,入我长生教,便是一大助力。”
一旁巴山君闻言却摇了摇头:“迦楼罗,这事怕是难。”
“哦?为何?”迦楼罗侧头看他。
巴山君叹气道:
“我前些年借贞守的路子,也知晓了些外界的事。那龙皇,已经入了妖神教了。”
地窟看着封得严实,像座万年牢狱,实则也不是全然隔绝。
里面的人难出去,外面的人却能进来,消息终归是单向流通的。
巴山君涅盘道行不如二位,沉眠时日短,醒着的时候便多些,常安排贞守搜罗外界消息。
贞守是地窟群妖名义上的首领,常年在外行走,消息最是灵通。
“那龙皇登位之后,红尘寺,妖神教,菩提教都曾上门拉拢。”
迦楼罗眉峰微挑,有些意外。
他自涅盘以来,多数时日都在地窟深处闭关炼化四生法相,对外界纷争不甚了了。
先前感应到龙皇气息,还动过招揽心思,却没想到慢了一步。
“红尘寺都去拉拢过?为何?”
巴山君摇头:
“这就不清楚了,贞守也打听不到太深,只说三教都去拉拢,最后他没选红尘,菩提二教,投了妖神。”
迦楼罗眸色微动:
“我懂了,苏无烬,本就是妖佛之体,应当是恰逢他雷劫大限将近,红尘寺才想招揽过去。”
阴离夫人眸光一闪:“万幸去了妖神教,若是今日来了红尘寺,恐怕免不了麻烦!”
迦楼罗却是嗤笑一声:
“不足为虑。”
“这龙皇既然投入妖神教,定然是根基欠缺,觉得妖神教底蕴深厚,对自身修行有助。”
“哼,便是他来了红尘寺,本座也能随意镇压。”
阴离夫人闻言不置可否。
片刻后,巴山君转而问道:
“依你之见,这二人该如何处置?”
“这龙女……”巴山君瞥了眼礁边的龙灵,沉吟道。
“龙皇既然入了妖神教,终究是一尊妖皇,先留着吧,妖神教最重利益,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一旁阴离夫人撇了撇嘴,舌尖又舔了舔唇瓣,眼底馋意未褪:
“那这南天杨氏子弟,就交给我……”
“你们以为,那艘战船只是寻常渡船?”迦楼罗忽然开口,目光望向海面深处,语气平淡。
阴离夫人一怔:“你的意思是?”
迦楼罗道:“那是传说中真龙宝船的仿制之物,本座不会看错。”
这话一出,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皆是心头一震。
真龙宝船!
那可是南天古族的传承重宝,灵宝级别的法器,比起羽鸦那点寒酸的林之宝库,不知贵重了多少倍。
二人皆是活了千年的老妖,如何不知其中分量。
即便是仿制之物,也非同小可……
古宝规制,岂是寻常。
“既然是真龙宝船仿制……”阴离夫人喃喃道。
“那说不定,这小子有点出身。”
“正是。”迦楼罗颔首。
“这人自称杨氏嫡系子弟,若是能藉此机缘与杨氏结上善缘,我长生教又何止局限于西洲一隅?”
二人彻底愣住。
“你……要去南天传教?”巴山君声音都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我们……不是只在西洲普度众生吗?”
“西洲要度,东土要度,南天之上,自然也要度。”迦楼罗声音清亮,一股浩荡宏愿随风铺展。
“本座原以为东土修士清净自持,今日见了那位楚施主一身杀戾,便知东土也早已是罪孽深重之地,更需超度。”
“南天之上,芸芸众生,又何尝不是?”
“可南天……”阴离夫人迟疑道。
“自古便是天堑横亘,古往今来,从未有妖皇越雷池一步啊。”
迦楼罗闻言,忽然朗声长笑,笑声震得海面泛起层层涟漪。
“天堑?”他抬眼望向漆黑天穹,眸中金光闪烁,带着一股豪情。
“本座扶摇直上九万里,纵是青天,又有何不可登?”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言。
他们伴了迦楼罗千年,深知这位的性子,看似温吞佛陀相,实则野心极大,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了。”迦楼罗收了笑意,淡淡吩咐。
“本座还要继续炼化灵童,你们二人守好此地。”
说罢,他转身盘膝坐回莲台,周身佛光再起,四生法相轮转,继续淬炼苏无烬的长生道基。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依言退到一旁,寻了块平整礁面坐下调息。
二人谁也没再去打龙灵和杨寻的主意。
迦楼罗既然发了话,便是定了,总不能为了一点口欲,起了内斗。
只是坐下半晌,巴山君还忍不住摸了摸胸口,眉头紧锁。
先前强行炼化那道紫气天光,虽被迦楼罗及时制止,可那股怪异的镇压之力,却像是还残留在经脉之中,滞涩难消。
“该死的鬼东西。”他低低骂了一句。
“也不知那小子身上,哪来这么多邪门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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