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可我不欠他我的下半辈子。(1/2)
他把我当什么了?
一个物件,看上了,便要打上他的印记,不管我愿不愿。
可这愤恨刚烧到顶峰,便被恐惧狠狠浇灭。
我猛地僵住,理智轰然回笼。
我竟推了他!推了崔琰!
他是谁?是动动嘴唇便能定人生死的贵人。我是什么?一条命轻贱如草芥的流民哑女。
我于他而言,不过是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蝼蚁,我怎么敢!
冷汗倏地湿透里衣,方才擦过的唇角又开始火辣辣地疼。
不能……不能再激他了。
得找补,得把方才那不要命的行径遮掩过去。
对,他喝了酒……他定是醉了!醉了的人,行事糊涂,做不得数。他只是醉了,一时昏了头。待明日醒来,一切还能转圜……他兴许还会记得答应过我的事……
这念头像溺水人抓住浮木,我死死攥住。
我强压下喉头的翻搅,放下手,指尖还颤着,却努力抬脸望向他。
脸上挤出茫然困惑的神情,手指胡乱比划起来——先指他泛红的眼尾,再指门外,最后笨拙地做出仰脖灌酒的动作,眉眼堆满近乎讨好的乞求:
「你……可是吃醉了?」
我眼巴巴地望着他,心在腔子里擂鼓般乱撞,几乎要撞出来。
求你了,点个头,认一句。
只要你认下是吃醉了,方才种种便都是糊涂账。
我推开你,也只是被醉汉骇着了。明日酒醒,你我还是主客,你或许还能记起那句南下的承诺……
我所有的惧、怕、那点可怜的侥幸、和自欺欺人的念想,都缠在这颤抖的注视里。
崔琰静静看着我,目光从我乞求的眼,滑到我徒劳比划的手上。
他眼神深不见底,里头没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片清醒到令人胆寒的幽暗,和一种……终于撕去伪饰的、带着灼人暗火的痛快。
然后,他极轻地,却异常清晰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醉。”
他一字一顿,声音沉缓平稳,却像钝刀子割我的肉。
“我很清醒,忍冬。”
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侥幸,被这句话碾得粉碎。
我僵在当场,浑身的血仿佛都在这一刻凝住,倒灌回冰凉的心口。
他没醉。
他很清醒。
那唇上的湿软,齿间的酒苦,不是意外,不是糊涂。是明明白白斩断我所有去路的刀。
一股更烈的火,却从冻僵的四肢百骸里猛地烧了起来。
不是怕,是怒。是被人当玩意儿耍弄、最后一点念想也被碾碎的怒。
什么清河崔氏,什么金尊玉贵,什么言出必践的君子——骗子。
一个三番两次爽约、迟迟不肯放我走的人。
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好,好。既然你撕破脸,我也没什么好装了。
之前那些恭敬,那些心翼翼,不过是因为宋老爹的仇压着,因为南边的路指望他。
现在?路断了,仇报了,你连装都不屑装了,我也无功夫再陪你演这主客尊卑的戏码。
我猛地从床上蹿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几步冲到墙角的旧包袱前——那是我早就收拾好的,我抓起包袱,紧紧抱在怀里,扭头就往门口冲。
什么崔琰,什么妥善安排,什么专人护送,我都不要了。我自己走。就算死在外头,也比关在这里当玩物强!
我还没冲到门口,手腕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疼得我头皮发麻。
那力道又沉又狠,往后一带,我整个人就被扯得一个趔趄,怀里的包袱差点脱手。
正撞上他的眼睛。
他眼里方才那点幽暗的沉郁全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怒意,冻得人发颤。
他脸色白得吓人,下颌绷得极紧,就那么死死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挣了一下,手腕子在他掌心里纹丝不动,反倒被他攥得更紧,皮肉贴着骨头,疼得钻心。
我急了,另一只手扑上去掰他手指,指甲抠进他手背的皮肉里,划出几道白印子,转眼就泛了红。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抬头狠狠剜他,喉咙里挤出气音,口型撕扯着:放开!
“你要去哪?”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
我挣不脱,只能梗着脖子,用手胡乱比划,动作又急又重,带着风声:我走!我自己走!不用你送!
“你自己走?”他嘴角扯起一点,像个冰冷的笑,眼底却更厉,“你以为,凭你,能活着走到南边?”
我胸口剧烈起伏,比划得更快:你替我报了仇,我也曾救你性命,咱们恩怨两消!生死有命,我死在路上也与你无关!
“恩怨两消?”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的怒意翻涌成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你当初可不是这么的。你,‘来世愿为郎君做牛做马’。怎么,如今便成了‘恩怨两消’?”
我浑身一僵。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又重了三分,声音沉下去,“忍冬,在你看来,是你自己的性命要紧,还是为你那干爹报仇要紧?”
我被他问得一懵,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答案根本无需犹豫。
我抬起另一只手,斩钉截铁地比划:自然是宋老爹的仇要紧!
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了然,盯着我,接着问,声音更低:“那……在你看来,一个流民的性命,和我这般权贵的性命,谁的更重?”
这问题更古怪。我皱紧眉,心里那股火又被勾起来。人命就是人命,分什么高低贵贱?
我瞪着他,毫不犹豫地比划:一样!人命都一样!
“一样?”他重复,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竟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好。既然一样,那我问你——你救过我一次,是也不是?”
我点头。
“我替你报了宋老爹的血仇,了却你平生最大心愿,是也不是?”
我迟疑一下,再次点头。
“在你心里,报仇之重,胜过你自己的性命,是也不是?”他步步紧逼。
我抿紧唇,重重地、第三次点头。
“那么,”他俯身,气息迫近,字字清晰,“你救我一次,是救命之恩。我替你报了比性命还重的仇,是不是恩情更大?这样算来,还是你欠我的。”
我被他这歪理绕得一时发懵,脑子嗡嗡作响。
不对……哪里不对!
怀里包袱滑了半寸,我慌忙抱紧,指尖飞快比划:掌心先比“二”,再握拳捶向心口,又指向他,是:“我救了你两次,第二次也是我!”
“后来那次?”他截断我的话,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碧珠和杨娘子私下议过,我都知道。你要救得是她俩,顺带捎上我罢了,本意并非救我。所以,算来算去,你还是只救我一次。”
他攥着我的手丝毫未松,语气却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一点从容风度:“忍冬,你看,并非我言而无信,而是你对我的恩,尚未还清。我要留你,是你欠我的,合情合理。急着要走,言而无信的,似乎是你才对。”
你欠我的。
你要走,才是言而无信。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宋老爹的仇,确实比我的命重。崔琰确实报了。我救他一次,他报了比天还大的仇,算起来……好像真是我欠了他。
一股混杂着羞愤、无力、还有被彻底看穿的狼狈感,冲垮了刚才那点不管不顾的怒火。我就像个被戳破的皮球,那股子要跟他鱼死网破的硬气,一下泄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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