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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可我不欠他我的下半辈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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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居然跟这种人讲道理?他生来就是制定道理、玩弄道理的人。我竟还妄想跟他争个是非对错。

手腕上的力道依旧未松,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肉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我垂下眼,不再看他,也不再比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被他攥住的手腕往后抽。

他没再用力,任由我抽了回去。

手腕上残留的力道和温度,像火燎过的烙印。

那截腕子光秃秃的,皮肤上留着他指腹压出的浅红印子,在昏黄灯下有些刺眼。

他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不见底,辨不出情绪,他没再看我的脸,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之前过的话:

“把镯子戴上。”

完,他转身,极轻地吁出一口气,月白的袍角拂过地面,走到门边,脚步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我僵坐在床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肩膀彻底垮塌下来。

可心里方才被他勾起的悔意很快消散,反而露出底下更坚硬的南下决心。

他得对。我欠他的。

可我不欠他我的下半辈子。

宋老爹的仇报了,我这辈子最大的疙瘩解了。如今,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欠他什么?他要留我,无非是觉得我新鲜,是只还算有趣的雀儿。可我不是雀儿。

我掌心抚着腕间红痕,心头发紧发慌——唯有逃!趁他未彻底动怒,总得寻机逃出去!

该怎么逃出去?

接着求郑太夫人?荒唐!她昔日应允送我走,不过承崔琰人情,贵族间的情分,怎会为我一个哑女流民忤逆崔家?我算什么,尘埃罢了!

杨婉心善,可远在天边,纵在眼前,也断不会为我拗崔琰权势。

碧珠日日贴身伺候,也是眼线。

我陡然惊觉,这深宅里,我竟是孤身一人,无半分倚靠。

笼中雀!真是只任人拿捏的笼中雀!

我以头抵膝,指节狠狠抠着青砖缝,疼得钻心却不及心口翻涌的悔。

忍冬啊忍冬,你好蠢!

乱世流民十七八载,见的都是生死直来直去,何曾懂这朱门里的九曲心肠?把人都往好处想,吃尽苦头竟半点记性不长!

在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贵人眼里,你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个有点意思的玩意儿。

蠢透了。

懊悔勒得我喘不过气。可光懊悔有什么用?

混乱的念头在脑子里反复冲撞,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恐慌和疲惫。

这些天的紧绷、期望、失望、愤怒、恐惧……所有情绪耗干了最后一点力气。

眼皮越来越沉,像坠了铅块,尽管心里喊着不能睡,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滑向黑暗。

衣服未脱,包袱还搁在脚边,我就那么歪倒在冰冷的床铺上,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迷雾。

梦里先是锣鼓声,喧喧的,震得耳膜发痒。

眼前一片晃动的红。红盖头,红烛火,红帐子。我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嫁衣,料子粗,却浆洗得干净。

陈望就站在对面,一身粗布红衣,肩膀宽宽的,脸膛被烛火映得发亮。他有点傻气地笑着,不好意思碰我,只反复搓着自己的手。

屋里挤满了人。沈医娘坐在上首,用袖角偷偷抹眼角,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宋老爹站在她旁边,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只会一个劲儿地:“好,好。”

余音挤在最前头,利打扮,腰间的短剑柄上缠着红绸,她冲我眨眼,声音脆亮亮的:“哼,忍冬,你厉害啊!终于嫁出去了!也不算辜负我,做了正头娘子!我给你包了个大大的红包!等你以后生了娃娃,我再包个更大的!到时候我仗剑走天涯回来,可得让我做干娘!”

所有人都笑着,着,那声音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块,画面忽地一转,喧闹声远了。

是在一个向阳的土坯房里。窗子开得很大,明晃晃的日头直晒进来,把屋里照得暖烘烘、亮堂堂。窗台上摊着我晒的草药,散发着干燥清苦的味道。篱笆墙的影儿斜斜地投在地上,墙根底下,一丛丛忍冬藤蔓生得泼辣,开着细碎的金银花。

灶间有烟火气。禾姐挽着袖子,正在锅台边忙活,回头冲我笑:“忍冬,快来看,鱼要起锅了!”她脚边,两个扎着冲天辫的娃娃正蹲在地上,用木棍拨弄着什么,咯咯的笑声像银豆子洒了一地。

陈望从门外进来,裤腿挽到膝盖,赤脚上沾着新鲜的泥。他肩上扛着锄头,额角有亮晶晶的汗。见我望过去,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转头冲我喊:“灶上粥熬好了没?饿得紧!”

我笑着点头,他便把锄头往墙角一靠,快步过来捏了捏我的肩。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真就搬了个竹凳,坐在门口。我就蹲在篱笆边,拿着剪子,仔细修剪那些过于茂盛的藤蔓。

两个孩子像两只撒欢的雀儿。的那个才刚会走稳,穿着开裆裤,咿咿呀呀地,张着两只胳膊,摇摇晃晃地直冲向陈望。陈望哈哈一笑,伸手一捞,就把那软乎乎的身子稳稳接住,架在自己脖子上。家伙也不怕,抓着他的头发,咯咯笑个不停。

大一点的是个丫头,已经能跑能跳了,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揪揪。她先是在院子里追着光影跑了两圈,然后扑到我身边,趴在我膝头,仰起晒得红扑扑的脸,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看我手里的剪子一开一合。

“阿娘,”她声音嫩嫩的,带着好奇,“剪它,它疼不疼?”

我停下动作,摸摸她柔软的发顶,摇摇头,用眼神告诉她:不疼,剪了才长得更好。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扭头去看被阿爹架在脖子上的弟弟,忽然脆生生地喊:“阿爹!弟弟尿裤子啦!”

陈望“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把家伙从脖子上抱下来查看,嘴里笑骂:“兔崽子!”

家伙还以为在跟他玩,笑得更欢了,手舞足蹈。

日头是金红色的,暖融融地铺在我们身上,这暖,这亮,这实实在在的烟火气和泥土味,把我五脏六腑都熨帖得舒展开。

可不知怎的,那金红色的光,慢慢黯了,凉了。

沈医娘抹眼泪的袖角,变成了华贵的锦缎,她坐着的椅子成了高榻,脸上的欣慰成了慈悲却遥远的垂怜。宋老爹的笑脸不见了,只剩下一块冷冰冰的旧木牌。

余音抛来的红包,在半空中散开,里面的铜钱变成了闪烁的、冰凉的珠翠。

向阳的土坯房像水中的倒影,晃动,扭曲。

亮堂堂的窗子缩了,变成了这座庄子厢房那雕花却幽暗的菱花格。

晒着的草药不见了,桌上摆着的是精致的、一动未动的糕点。篱笆和忍冬藤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冰冷的石阶和修剪整齐却毫无生气的花木。

禾姐在灶间的身影淡了,两个孩子咯咯的笑声变成了空洞的回音。陈望肩上扛着的锄头,化作了沉重的水苍玉镯。他坐在竹凳上望着我的温暖眼神,渐渐凝固,褪色,最终被一片深不见底的玉质的白所吞噬。

那白起初只是天边一角,旋即蔓延开来,覆盖了土坯房,覆盖了篱笆,覆盖了夕阳和剪影。

先是杨娘子的脸,从一团温吞吞的光里浮出来,笑着,柔声:“忍冬,莫慌,我过些时日再瞧你来。”

可那手伸过来,却像两条滑腻腻的绸带子,把我腕子缠了又缠。

眨眼换了碧珠,端着一盆温水,拿软巾子轻轻蘸我手腕上的红痕,嘴里念叨:“娘子仔细皮肉。”

那指尖碰着的地方,却激起一层鸡栗疙瘩,凉飕飕的,像有看不见的眼珠子贴着皮在瞅。

崔弘也来了,捧着一碟子油亮亮的水晶糕:“郎君惦记娘子口味。”

那糕点香气扑鼻,噎在喉咙口,堵得人透不过气。

忽然人多了起来。郑太夫人端坐高榻,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脸上是菩萨样的慈悲,开口却像铁锤砸下来:“好孩子,安心住着,自有你的造化。”

四下里影影绰绰,全是那日宴席上的面孔。男的,女的,穿锦着绣,一张张脸在晃动的灯影里忽明忽暗。

一双双眼,或怜悯似看刍狗,或打量似评货物,或漠然如视无物,眼仁沉沉,鬼祟又骇人,黏在我身上,如虫豸爬咬。

这些脸孔、眼神、声音,一层一层堆叠上来,越来越重。

我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半分声响,四肢如灌铅,挣扎不得,只觉那网越收越紧,快要将我碾成齑粉,暗无天日的绝望漫上来,呛得我心口剧痛。

众人忽地四散,所有的光、色、声、影,唰地一下全褪尽了。

只剩下一片白。冰冷的、光滑的、没有一丝人气儿的玉白。

崔琰就在那片白的尽头,身影比山岳还沉,比冰雪还冷。他垂着眼皮看下来,眼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却又像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碾碎了,填进他那无边无际的空洞里。

他没动,也没出声,可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却从那片玉白里缓缓探了出来,越伸越近,越近越大,指节分明得像玉雕的山,直直朝我压来——

“嗬——!”

我猛地弹坐起来,心在腔子里撞得山响,喉头腥甜。冷汗把单衣浸得透湿,冰凉地糊在身上。

窗外墨黑,远远传来梆子声,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四更天了。

我瞪着眼,大口喘气,梦里那层层叠叠的人脸,还有最后那只攫来的玉手,仍旧死死掐着脖颈子,透不过一丝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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