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在亲我(1/2)
屋里死寂,只有碧珠收拾纸张时发出的、细碎的窸窣声,听着让人心慌。
碧珠大概是想活泛下气氛,手里拢着纸,忽然抬头,对着崔琰还未离去的背影,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
“郎君,您之前不还,等娘子大好了,要亲自教她写字么?谁不知您的字,是得了卫夫人《笔阵图》真意的……遒劲处如万岁枯藤,飘逸时似初月云霞,便是比之当年的钟太傅,怕也不遑多让呢!有您指点,娘子定学得快!”
她话完,自己先屏住了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马屁拍得不是时候。
崔琰在门边停下了脚步。他没回头,背影挺直,静了片刻。
然后,他竟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在冰冷的空气里,激不起半点暖意。
“好。”他,只一个字。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那层冰,似乎更厚了些。
他径直走回来,在矮榻另一边坐下,与我隔着一张矮几。
“磨墨。”他吩咐,声音平淡。
碧珠如蒙大赦,慌忙去取水、研墨。
上好的松烟墨锭,在她手里转得飞快,磨出的墨汁乌黑润亮。
崔琰将一张崭新的宣纸铺在我面前,自己另铺一张在旁边。
然后,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未用过的新笔,笔杆是光润的紫竹,笔尖是饱满的狼毫。
他提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雪白的纸面上方,顿了许久。
然后,他笔。
笔锋触纸,却极其滞涩,不是写字,倒像是用钝刀在刮。
墨汁在纸上泅开,化成一团浓浊的黑斑。
他看了看那团墨渍,没话,伸手将那张纸慢慢抓起,在掌心一点点团紧,揉成一团,轻轻放在矮几一角。
他又铺开一张纸,提笔再写。
这一次,笔尖走得略顺了些,但笔势僵硬,全然不见碧珠口中「万岁枯藤、初月云霞」的风采。
写到第三字,笔锋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无形的铁。
“咔嚓。”
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脆响。
那支紫竹笔杆,竟从他握笔处,生生断开了。
断茬刺出来,尖利。
他手指按在那断茬上,顷刻,一颗殷红的血珠沁了出来,滚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低下头,静静看着指尖的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我。
他忽然笑了笑。嘴角是弯的,可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没有。
“这笔,”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不中用。”
碧珠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头深深埋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僵坐在他对面,背上早就结痂的伤口,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他看我的眼神……冷得骇人。
我心里一阵发慌,但那股盘旋了多日的焦灼,却比恐惧更猛地顶了上来。
他怎么又生气了?为什么?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更急切的渴望盖了过去。我顾不上细想他为何变脸,我只知道,他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
南下……我必须问清楚南下的事。
我等了太久了,每天都在数日子,等得心都焦了。
他答应过我的,他总得给我一句话。
眼看他一语不发,竟转身就要往门外走,我急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撑起身子,伸手就要去拽他的衣袖——我必须拦住他,我必须现在问清楚!
可碧珠比我还快。
她猛地扑过来,不是去拦崔琰,而是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劲极大,带着颤抖,指尖冰凉。
我错愕地回头看她。
碧珠跪在地上,仰着脸对我拼命摇头,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气声,极快地吐出几个字:
“娘子……别!郎君正在气头上……”她声音压得更低,“奴婢从未见过郎君这般……求您,等他气头过了……”
气头过了?我等不了了!
我心里那簇火被这话一激,烧得更旺。就是这些「等待」,这些「过后」,我才一天天熬到现在!
我手腕用力,还想挣脱,碧珠却抓得更紧,几乎是哀求地仰视着我:“晚膳……郎君最爱同您一道用晚膳!他晚间心情总是最好的,到时候再,也不迟啊!求您了娘子……”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我看着她惨白的脸,那股冲顶的急切,硬生生被堵了回来。
喉头像被什么扼住,发不出声。
我喘着气,目光越过她,死死盯着门外——崔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廊下转角。
碧珠还在声地、反复地念叨:“就一顿饭的工夫……娘子,就再等一顿饭的工夫……”
我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最终,那股蛮横的力气从四肢百骸泄去,指尖无力地松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碧珠如蒙大赦,紧绷的身子一软,攥着我的手也松了些,却仍虚虚圈着,扶着我慢慢退回房内。
就在我们退回门槛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正从径那头匆匆而来,几步踏上台阶。是崔弘。
他跑得有些急,到了门前,还扭头望了一眼崔琰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郎君?郎君!”他对着空荡荡的回廊又唤了两声,自然无人回应。
他这才转回头,看向门内形容狼狈的我和惊魂未定的碧珠。
“怪了……”他低声自语,像是解释,又像是纳闷,“郎君回府时分明极畅快,军务连传捷报,还特意吩咐给娘子备南边的糕点……怎地……”
他话未完,目光已扫过屋内,最终在案几上——那满纸的「陈望」。
崔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跳,神色立刻敛得更紧。他迅速垂下眼,不再看那纸,也不看我,仿佛什么都没瞧见。
碧珠在一旁,对着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崔弘会意,只是对着我,用刻意放稳的声音道:“些许事,姑娘勿忧。郎君……晚间用膳时,自会与姑娘细。他最愿与姑娘一同用饭。”
完,他略一拱手,便转身退了下去。
碧珠扶着我坐下,一遍遍地安抚:“您瞧,崔管事也这么……晚膳时再,定是能成的。”
晚膳……
我望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光,那点被强行按捺下去的期盼,再次浮起。
或许吧,或许晚上,一切还能挽回。
到了傍晚,我被引至花厅。
烛火点得明亮,映得满室生暖。菜香与酒气淡淡氤氲。
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置的席位。
从暮色四合等到华灯满院,从热气腾腾等到羹冷汤凝。
碧珠悄悄换过一次蜡烛,添过两回热茶。
那碟油亮亮的南方糕点,渐渐失去了诱人的光泽,变得僵硬而黯淡。
我盯着那空座,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湖底。
期盼一点点凉下去、沉下去,心口堵得发慌,渐渐翻成怨怼,越积越重——
他答应过的。
他明明知道的。
可他连来,都不肯来。
是不是在他眼里,我的去留,我的煎熬,都轻如尘埃,可以随时被他的情绪扬起,然后随意丢弃?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尖锐的痛楚,竟成了此刻唯一清晰的感觉。
烛火燃短了一截,又换上新的。
远处传来隐隐的梆子声,一更,二更……
碧珠第三次轻手轻脚地上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子……菜都凉透了,婢子让厨下再热一遍吧?”
我摇了摇头,目光仍锁在空荡荡的门口。
“那……要不,先回房歇息?兴许……兴许郎君是被要紧事绊住了,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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