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国际贸易的基准货币(1/2)
西班牙使臣莱昂的笔在羊皮纸上划得沙沙响。
他写的是拉丁文,写给腓力三世国王和枢密院。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斟酌措辞,既要如实禀报大明的强硬条款,又不能让自己的使命显得太过失败。
他写道:“大明皇帝陛下的三条要求,臣已尽力周旋,然彼国水师之强,远非吾国在东方之舰队所能抗衡。若断然拒绝,恐吕宋贸易将尽失。臣不得已,已代国王陛下签署规约,伏乞陛下恕臣专擅之罪。”
葡萄牙使臣罗德里格斯写的是葡萄牙文。
他比莱昂更清楚澳门的重要性。
他在信中反复强调一件事,说他们必须尽快适应大明的规矩,否则澳门也将不保。
他写道:“大明皇帝并未要求我们交出澳门,但要求澳门不再设防,一切军政大事归大明驻军参将节制。臣以为,此已是万幸。若换作别国,怕是要将澳门整个收回。国王陛下当知,大明今日之海军,已非百年前之海军。他们在满剌加有铁甲驻泊,在吕宋有巡检司,在东非有都护府。整个东方海上,没有一处能离开他们的允许。”
荷兰使臣韦麻郎的信最短。
他写的是荷兰文,字迹潦草,像是在船上赶出来的。
他写道:“联省共和国议会:我们来得太晚了。大明已经在所有重要的商路上设了据点,立了规矩。我们若不接受,便不能进入任何一处港口。我已在规约上签了字。若议会不认,请速派新使来换约,但我必须提醒诸位——大明的海军实力,远超我们所有联省舰队的总和,请慎思之!”
三封信封好火漆,交给各自带来的信使。
三名信使分两道海路、一道内陆官道出城,各赴归途。
一路由广州登舟,循南洋海路折返欧洲;一路自福建月港出海,借东洋季风返航;一路由内陆官道南下岭南,转递海外驿船。
他们要走几个月,才能把信送回自己的国家。
而在他们身后,大明的银元正在往东走,往西走,往更远的地方走。
万历四十二年春,户部正式行文天下及各藩属、商埠,宣布一项新的通商章程:凡在大明属地及势力范围内的交易,一律以“大明银元”结算。
宝钞则作为大额交易的辅助货币,与银元保持固定比价。
所有外国商人在大明港口的货税、海夷饷银、停泊费、引水费,均须以银元或宝钞支付,不得再用碎银或外国银币。
这道行文发出去那天,户部尚书李汝华坐在衙署里,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凡我大明商民,与番商交易,亦照此例。违者,市舶司不予勘合,货物不得起岸。”
李汝华是万历三十九年接替张学颜出任户部尚书的。
那年张学颜已经七十六岁,三次上疏乞骸骨,万历终于准了。
李汝华是万历八年的进士,在户部干了二十多年,从主事一步步升到侍郎,管过漕运,管过太仓,管过铸币。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爱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可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章程都写得滴水不漏。
万历挑他接掌户部,就是因为他稳。
李汝华把行文呈到御前时,万历看了两遍,批了一个“准”字。
然后他问了一句:“李爱卿,这银元出海,你觉得能走多远?”
李汝华想了想,答得很实在:“回陛下,银元能不能走远,不看银元本身,看的是大明的船能走多远。船到了,银元就到了。船不走,银元就出不去。”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行文发出去后,最先响应的不是外国商人,而是大明自己的海商。
泉州府的李旦在月港接到行文的当天,就把自己船队里所有的碎银都换成了银元。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一箱箱银元被抬上船,对身旁的伙计说:“从前跟番商做买卖,得先称银子,再验成色,碰上成色差的还要扣火耗。现在一枚银元,数清楚了就完事。省了多少麻烦。”
伙计问道:“东家,那番商要是只认自己的银币怎么办?”
李旦哼了一声:“番商认不认,不关我的事。朝廷的规矩摆在那里,他要进大明的港口,就得用大明的银元。他要是嫌麻烦,可以去别处做生意。可这南洋海面上,除了大明的港口,还有哪里能让他一次性买到几千匹绸子和几万斤茶叶?”
伙计想了想,不说话了。
第一个在大明港口用银元结算的外国商人,是西班牙的马尼拉大帆船船长迭戈·洛佩斯。
那艘船从吕宋运了满舱的白银来,准备在广州采购丝绸和瓷器。
船靠岸那天,市舶司的官员上了船,验货、打税、发部票,一切照旧。
可到了结算环节,市舶司的司吏指着货单上的数目道:“白银三千两,请贵船主兑换成银元,本司只收银元。”
迭戈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带来的白银是西班牙国王铸的银币,成色也很足,为什么非得换成大明的银元?
他让通事陈三去问个究竟。
陈三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枚大明银元和一枚西班牙银币,放在迭戈面前。
两枚银币大小差不多,可大明银元上的龙纹更清晰,边沿的齿纹也更规整。
陈三把两枚银币对敲了一下,大明银元的声音清脆悠长,西班牙银币的声音略闷。
“洛佩斯先生,”陈三道,“市舶司的人说了,大明的规矩,港口只收银元。您这船白银,可以在港口的兑换局换成银元,兑价是官定的,一兑一分不少。换完再交税、买货,都一样方便。”
迭戈沉默了。
他拿起那枚大明银元,翻来覆去地看。
他做东方贸易已经十五年了,手里经过的银币有西班牙的、墨西哥的、葡萄牙的、荷兰的,还有大明的碎银。
可这些年,他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一件事——大明的银元正在挤压其他所有银币的生存空间。
在马尼拉,商人们开口就问“有没有大明银元”;在满剌加,同样的货物,用银元结算比用碎银便宜半成;在果阿,葡萄牙商人也在囤积大明银元,因为它的成色比印度本地的银币更稳定,分量也更准。
他上一次在满剌加卖货,一个阿拉伯商人付了满满一袋碎银,他验了半个时辰,扣了半成的火耗,最后还是觉得亏了。
这一次,他宁愿多走几步路,去兑换局换银元。
“换吧。”
迭戈把那枚银元收进袖中,对陈三道,“全部换成银元,然后去买货。”
陈三应声而去。
迭戈站在船头,望着广州港里密密麻麻的桅樯,忽然想起这些年来广州时看到的情景。
最开始的时候,码头上的人用碎银称来称去,每一笔交易都要扯半天皮。
如今,他身边走过的每一个商贩、每一个船主、每一个苦力,腰里都揣着几枚银元,说话时能听见银元在布袋里叮当响。
那声音不大,可它到处都是,比任何告示都管用。
迭戈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在澳门住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东西从有到无、从盛到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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