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国际贸易的基准货币（2/2）
可大明不一样。
大明一直在变，一直在往前走，从不曾停下。
半年后，李汝华在户部衙门里收到了各港口汇总的账册。
账册上写着：截至万历四十二年六月，大明银元在海外流通量已占大明出口货币流通量的七成。
吕宋、满剌加、古里、忽鲁谟斯、东非都护府各商埠，以及启明洲金山府，所有的税款、饷银、大宗贸易，均已以银元结算。
宝钞则主要在江南、岭南、华北各大商埠之间流通，作为大额交易和赋税缴纳的辅助货币。
李汝华把账册整理成奏报，递到御前。
奏报写得不长，可每一个数字都有来处，每一笔银元都有去向。
最后一段，他写道：“银元之信，非银元自身之力，乃朝廷之力。朝廷以银元定天下之价，天下以银元通四海之货。今日大明银元，已为万国商民所共认。此乃陛下二十余年经营之效，非一朝一夕之功。”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奏报，把折子搁在御案上，闭上眼。
殿中烛火摇曳，将他的侧影投在身后那面巨大的屏风上，忽明忽暗。
张诚站在旁边，双手拢在袖中，身子微微躬着。
万历坐了一会儿，睁开眼，把奏报递给了旁边的太子朱常洛。
朱常洛接过去看了一遍，抬起头来。
“父皇，银元能走这么远，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成色稳，二是朝廷说话算话。成色稳，商贾才信；说话算话，商贾才敢用。这两样，缺一样都不行。”
万历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成色不稳，银子会被人剪了掺铜；朝廷说话不算话，商贾就不敢把手里的银元放出去。可朝廷立了规矩，就得守规矩。这条规矩，以后你也要守。”
朱常洛躬身：“儿臣记住了。”
万历站起身来，走到殿外廊下。
夜色已经深了，满天的星子清亮如洗。
他望着东南方那片被灯火映得微红的天际线，忽然想起十几二十年前，自己那时还小，处处受张先生和母亲的严格教导。
那时候大明的船是木头的，靠风帆走，船上的人用的是碎银。
如今大明的船是铁的，不靠风也能走，船上的人用的是银元。
银元跟着船走，船走到哪里，银元就到哪里。
“祖父。”
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响起来，给出了自己的回应：“控制货币，就是控制天下！这个，你现在已经可以做到了。”
万历没有应声，他听着，知道这话后面还有下文。
“有时候，权力的本质并不是你能夺走什么。”
嘉靖的声音放慢了些，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而是你给了什么，别人便离不开什么。刀剑能让人跪下，却不能让人跟着你走。真正把天下攥在手心里的，从来不是那些杀人最多的人，而是那个让所有人每天睁眼就要念着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朕在位四十五年，杀过严嵩，压过徐阶，斗了一辈子的人，到头来才想明白这件事。你比朕幸运——有朕，有预知梦。你现在手里还有银元，有海路，有新军，有格物院。这些东西，不是靠杀人堆出来的。它们让百姓有饭吃，让商贾有钱赚，让读书人有新书读，让武将有新刀用。等有一天，天下人都习惯了这些，谁再来动你的规矩，不必你出手，他们自己就会站出来说——不！”
万历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很轻：“所以，朕该做的，是让这天下——离不得朕？”
嘉靖没有回答。
识海中一片寂静，像是默认，又像是在等他自己把这句话再想一遍。
万历睁开眼，望着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际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而在会同馆里，待在大明好几个月的西班牙使臣莱昂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行装。
他明天就要启程回国，带着那份签了字的通商规约副本，还有一箱特意兑换的大明银元。
他要让马德里的大臣们看看，东方这个帝国的银元，到底长什么样。
他相信，等他们看到这枚银元，就会明白他为什么签了字。
而在千里之外的马尼拉港，一艘西班牙大帆船正在卸货。
船上载着从墨西哥运来的白银，还有几封从马德里辗转送来的急信。
信是写给马尼拉总督的，上面写着西班牙国王腓力三世的最新指令：全力搜集大明银元的样品和流通情报，评估其对西班牙在东方贸易的影响。
船长把信递给马尼拉总督时，总督正在码头上看着一箱箱从广州运来的丝绸和瓷器。
他拆开信，看了两遍，然后把信折好，揣进袖中。
他走到码头边，望着港湾里那些悬挂大明通行旗的商船，沉默了好一会儿。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了，“从今日起，马尼拉港内所有交易，凡涉及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一律以大明银元结算。我们有白银，他们有货物。银元是桥，桥通了，货才能流。”
船长愣了一下：“可总督阁下，银元是大明的钱，我们收了大明的钱，不就是承认他们的钱比我们的好使吗？”
总督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不知谁掉落的银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四个字——万历通宝。
然后他把银元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又接住。
“你告诉我国王陛下的银币上铸的是什么？”
船长沉默了。
“大明银元好使！”
总督说，声音里有一种认了命的平静，“这就够了！”
他把银元塞进袖中，转身朝总督府走去。
码头上的海风从东边吹来，把那些悬挂着日月旗的商船桅灯吹得轻轻摇晃。
远处，一艘从广州来的福船正在缓缓靠岸，船头堆满了景德镇的青花瓷，在夕阳下泛着莹润的光。
而在京城的乾清宫东暖阁里，万历刚刚收到了一份从钦天监送来的奏报。
奏报上只有一行字：“《大明全球疆域图》初稿已绘毕，请陛下御览。”
万历把奏报搁在案上，对张诚道：“传钦天监明日入宫！”
张诚应声退下。
万历靠在御座里，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