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满剌加之盟(1/2)
万历四十一年春,满剌加海峡的风像往常一样又湿又热,从苏门答腊方向吹来的西南季风裹着雨腥味,把满剌加城里那些石砌教堂的尖顶吹得发亮。
港内的海水是灰绿色的,混着泥沙,拍在葡萄牙人修了近百年的石砌码头上,溅起细碎的浪花。
港内泊着几十艘船。
有阿拉伯的三角帆船,船身被香料染得发黑;有印度的宽体商船,甲板上堆满了成捆的棉布;有几艘葡萄牙的卡瑞克帆船,船身高耸,炮窗黑洞洞地对着港外;还有几艘从大明来的福船,桅杆上悬着红底牙边的长幡,幡上写着船主商号字号,船上的水手正蹲在甲板上吃午饭。
那些福船是月港来的商船,已经在满剌加停了半个月,等着季风转向好继续往西走。
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搬运的苦力扛着象牙和香料包从跳板上下来,嘴里哼着马来语的号子。
几个葡萄牙士兵穿着红蓝两色的军服,肩扛火绳枪,在码头上来回踱步。
他们的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一个穿着长袍的阿拉伯商人蹲在货栈门口,面前摆着一小袋龙涎香,正跟一个印度商人讨价还价。
两个人都用手指在袖子里捏来捏去,谁也不说话,可脸上的神色比说出来的话还清楚。
一切如常。
直到港口外的海面上出现了一线黑点。
最先看见那些黑点的是了望塔上的葡萄牙哨兵。
他正百无聊赖地靠着木栏打瞌睡,忽然觉得海天相接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望去,海面上浮着几根黑色的桅杆,桅杆上挂着靛蓝色的旗,旗角翻卷,日月的纹样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桅杆口。
哨兵愣了一息,然后猛地敲响了警钟。
钟声在满剌加城里回荡,一下接一下,又急又密。
码头上的人都停了手,抬头往港外看。
葡萄牙士兵们抄起火绳枪,慌慌张张地往炮台跑。
阿拉伯商人把龙涎香往怀里一揣,拉着印度商人往货栈后面躲。
福船上的大明水手们倒不慌,他们站起来,踮着脚往港外看,有人认出了那几艘船的船型,喊了一声:“是咱们的船!大明的铁甲战船!”
五艘铁甲战船缓缓驶入满剌加港。
镇东号打头,后面跟着镇南、镇西、镇北、镇中四艘。
船身通体包铁,铁皮在热带炽烈的阳光下泛着沉暗的蓝灰光泽。
船尾的明轮在海水里缓缓转动,搅起一片片白亮的浪花。
桅杆上挂着大明的日月旗,旗角在季风里猎猎翻卷。
甲板上站着靛蓝号衣的水师将士,腰挎短铳,背系藤牌,队列整齐,鸦雀无声。
港内所有的船都矮了一截。
那些阿拉伯的三角帆船、印度的宽体商船、葡萄牙的卡瑞克帆船,在五艘铁甲战船面前,像一群瘦弱的绵羊遇见了五头铁铸的巨兽。
葡萄牙卡瑞克帆船本来也算是海上利器,可跟包着铁皮、装着汽机、配着新式火炮的镇东号一比,就像纸糊的一样单薄。
舰队在港内深水区下了锚。
锚链落水的声响闷沉沉的,一下接一下,砸在满剌加所有人心上。
舰队统帅站在镇东号的船头,望着满剌加港内密密麻麻的桅樯和岸上那些石砌的教堂与炮台。
他今年四十出头,姓陈,名九经,是陈璘的族侄,在东瀛水师干了十几年,从哨船船长一步步升到水师参将,去年被万历钦点为这支舰队的统帅。
他面皮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糙,颧骨上有两道深深的晒纹,可一双眼睛极亮,看什么都是先眯后睁,像在估量。
“传令下去,”陈九经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全队下锚,哨戒。派人上岸,递名帖。告诉葡萄牙驻城兵头和满剌加苏丹的使臣——大明水师来了,有要事相商。”
副将应声而去。
小艇放下水,载着一名通事和四名水手,朝码头划去。
码头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葡萄牙士兵在炮台上跑来跑去,可炮台上那几门老式前装炮的炮口转来转去,始终不敢对准港内的铁甲船。
一个穿着青底红镶边制式军服的葡萄牙军官站在炮台边上,手按着剑柄,脸色发白。
他身旁的士兵低声问:“长官,要不要开炮?”
军官瞪了他一眼,咬着牙道:“你疯了?你看看那几艘船,我们的炮打得穿吗?”
小艇靠上码头。
通事上了岸,朝那个葡萄牙军官走过去,递上名帖。
名帖是汉文和葡萄牙文对照写的,上面写着“大明国钦差远洋舰队总兵官陈九经”。
通事道:“大明水师陈总兵,请见贵城兵头和满剌加苏丹使臣,有要事相商!请转达!”
葡萄牙军官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港内那五艘铁甲船,沉默了片刻,转身朝兵头府跑去。
葡萄牙驻满剌加兵头名叫佩德罗·德·阿尔梅达,五十来岁,高个子,瘦削,蓄着一圈灰白的短须。
他是葡萄牙贵族出身,在果阿和澳门都任过职,来满剌加已经六年了。
六年来,他每天早晨都要站在兵头府的阳台上,望着满剌加海峡里来来往往的商船,心里盘算着葡萄牙王国在这条黄金水道上的利益。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盘算下去,直到退休回国。
可今天早上,他站在阳台上,看见了那五艘铁甲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千里镜放下,转身对副手说:“请苏丹的使臣来。还有,把城里所有懂汉话的通事都找来。”
一个时辰后,兵头府的大厅里,三方坐定。
大厅是葡萄牙人修的,石砌的墙壁厚得能挡住炮弹,墙上挂着织锦的壁毯,壁毯上绣着葡萄牙王国的纹章。
大厅正中是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
陈九经坐在桌子的一头,葡萄牙驻满剌加兵头阿尔梅达坐在另一头,满剌加苏丹的使臣坐在侧面。
那使臣是个六十来岁的马来人,名叫敦·阿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绸长袍,头上裹着金线织的缠头巾,面容清癯,眼睛深陷,一看就是常年奔走于各方之间的老手。
通事站在陈九经身后。
葡萄牙一方带了两个通事,一个会说汉话,一个会说马来话。
满剌加苏丹使臣自己也带了一个通事。
三方的通事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陈九经先说话了。
“吾奉大明皇帝之命,率舰队远渡重洋,来此与贵方商议通商之事。大明皇帝陛下有旨——满剌加乃东西两洋之咽喉,商路要冲,不可无规矩。今大明愿与满剌加苏丹、葡萄牙三方立盟,共保海峡商路通畅。”
通事翻译完,葡萄牙驻满剌加兵头阿尔梅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的是葡萄牙语。
他的通事翻译道:“大明皇帝的旨意,我们听明白了。可满剌加是葡萄牙王国的领地,我们在这里驻军、收税、管理港口,已近百年。大明水师远道而来,说要立盟——请问,这盟约的条款是什么?”
陈九经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铺在桌上。
文书是用汉文写的,旁边有马来文和葡萄牙文的译本。
他逐条念道:
“第一条,满剌加港为自由港,各国商船皆可出入,但须遵守大明与满剌加共同订立的通商章程。
第二条,大明商船可自由出入满剌加港,大明水师在港内设永久驻泊地,驻军不干涉满剌加内政。
第三条,葡萄牙驻满剌加兵头继续管理港口日常事务,但重大事务须与大明驻军参将、满剌加苏丹使臣三方会商。
第四条,三方共同维护海峡航路安全,打击海盗,救助遇难船只。
第五条,此盟约以汉文、马来文、葡萄牙文三种文字写成,大明执原本,葡萄牙与满剌加各执副本。”
他念完,把文书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大厅里静了好一会儿。
葡萄牙驻满剌加兵头阿尔梅达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盯着那卷文书,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在澳门待过三年,知道大明的规矩——那些规矩一旦立起来,就再也没有收回过。
澳门是这样,吕宋是这样,如今轮到满剌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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