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移民(2/2)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摸了摸儿子的头。
“不是天边,是我们新的家。”
这句话被旁边一个巡逻的特战队员听见了。
那队员朝汉子点了点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可他走了几步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陈文正从码头的另一头走过来。
陈文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军袍,腰间还是那把旧刀,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
他刚从东边探路回来,马蹄上还沾着泥。
他走到码头边,正好听见了那汉子跟儿子的对话。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男孩面前,蹲下来,跟男孩平视。
男孩看见他腰间的短铳和旧刀,有点怕,往后退了半步。
陈文从袖中摸出一颗糖。
那是金山府城里新开的糖坊用本地甘蔗熬的,压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拿油纸裹着,拆开来一股焦甜的气息。
他把糖递过去,男孩没有立刻接,先抬头看了看父亲。
父亲点了点头,男孩才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
“你叫什么?”陈文问。
“林水生。”
男孩把糖攥在手心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小水生啊!”
陈文蹲下身,平视着男孩的眼睛,然后抬手朝东边一指。
朝阳正从山脊背后爬上来,把那一片天照得发白,云层薄的地方几乎透亮。
“你看那边!这里不是天边!从这儿再往东走,翻过那几座山,再走十天半月,还有一整片大陆!那地方比这里还大,河比这里的宽,树比这里的密,地比这里的平!等你长大了,你自己去看!”
男孩剥开油纸,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一个小包。
他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东边那片发白的天际,像是要把陈文的话一字一字都咽进肚子里,和那颗糖一起化开。
男孩的父亲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朝陈文深深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半天没有直起来。
再抬头时,眼眶红了一圈。
陈文没有多留,他拍了拍男孩的头顶,转身走了。
他穿过正在开垦的荒地,走过那些刚打下地基的屋舍,一直走到码头尽头。
那里有一块礁石,从岸边直直地突入海中,像一把钝刀插进水里。
他踏上礁石,站定,面朝西边,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大东洋。
海风从正面灌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翻卷,也把他身后那些嘈杂的人声、斧声、锤声一并卷走。
天地之间,只剩下风、海、和脚下这块被浪头拍打了不知几百年的石头。
远处,镇溟号的桅灯还亮着。
晨光已经铺满了大半个海面,金灿灿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盏桅灯却还倔强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嵌在渐渐发白的天空里。
那天傍晚,金山府城里的炊烟又升起来了。
城西的汉人区,家家户户的灶膛里烧着从海边捡来的干柴,锅里煮着米饭和菜汤。
城东的土人区,几户已经入籍的人家也学着汉人的样子,用砖石垒了灶台,架上铁锅,煮起了米饭。
肉还是烤着吃,可米饭的香味飘出来,跟汉人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家的。
孩子们在街上追逐嬉闹。
小林生跟塔卡的儿子已经混熟了,两个人蹲在城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用石子在地上画格子玩。
塔卡的儿子画了一条鱼,小林生画了一只鸟。
两个人比划着,谁也说不清对方的画是什么意思,可都笑得很开心。
旁边又有几个孩子凑过来,有汉人的,有土人的,有男有女,越聚越多,围着地上的格子叽叽喳喳。
一个土人女孩从家里拿来一把炒豆子,分给众人吃。
豆子是土人地里种的,用铁锅炒的,又香又脆。
孩子们抢着吃,笑声从城门口一直传到城墙根。
周世昌站在衙署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在京城时,那些言官清流在朝堂上争论“夷夏之辨”,说土人不可教化,说海外之地不可久居。
可眼前这些孩子,他们分得清谁是汉人谁是土人吗?
他们只知道炒豆子好吃,只知道地上的格子好玩,只知道这个给他们糖吃的将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
只要说的是汉语,写的是汉字,学的是汉史——十年之后,二十年后,他们就是汉人。
他们的孩子,也会是汉人。
他们不会记得祖辈说过什么话,不会记得祖辈穿过什么衣,不会记得祖辈在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的名姓。
文化的根,从来不在血脉里。
在舌尖上,在笔尖上,在代代相传的记忆里。
把这些都换了,根就换了。
他转过身,往衙署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的孩子们还在玩,炊烟还在升,日月旗还在风里翻卷。
而在万里之外的登州港,一艘新的铁船刚刚下了龙骨。
那艘船比火龙号大了一倍不止,船壳是全铁皮的,锅炉是格物司新研制的第二代,汽缸比人还高,飞轮大得像车轮。
船坞旁边的工棚里,毕懋康正对着一摞新图纸发愁。
图纸上画着一艘更大的船,船身更长,铁皮更厚,炮位更多。
他身后,孙师傅蹲在地上,用铁尺量着一块新铸的汽缸盖,嘴里念叨着:“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窗外,春日的阳光照在登州港的水面上,把那些停泊的半铁船和正在建造的新船照得发亮。
桅杆上的日月旗在风里猎猎翻卷,日月的纹样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而在更远的南方,广州港的码头上,一队队新招募的水师兵丁正沿着跳板往船上走。
他们穿着新发的靛蓝号衣,腰挎短铳,背系藤牌,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奋和紧张。
他们是“海龙级”蒸汽铁甲战船的首批乘员,再过几个月,就会登上那些全铁皮包裹的新船,驶向大洋深处。
那些船会把大明的旗,插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