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移民(1/2)
陈文说去东边看看,不是随便走走。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把周世昌从床上叫起来,带着二十名特战队员、五名工匠和通事吴先生,骑上马往东去了。
金山府城东面是一道低矮的山脊,翻过去就是一片更大的河谷。
那条路陈文已经走过两回,可每回走到山脊上,他都要停下来,往东多看几眼。
山脊上风大,草被吹得贴地伏倒,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碎石。
陈文勒住马,指着东边:“周大人,你看。”
周世昌举目望去,只见山脊。
平原上野草漫漫,一直延伸到天边,草浪被风吹得一层推着一层,像一片凝固的绿色海浪。
平原中间横着一条大河,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银亮的光。
更远处,几座低矮的丘陵起伏如卧兽,丘陵后面隐约能看到另一条山脉的轮廓,青灰色的山影在薄雾里时隐时现。
“这片平原,”陈文说,“南北宽约五十里,东西长至少二百里。土跟金山府一样肥,水源比那边还足。阿帕奇说,再往东走五天,还有更大的河,河边有成群的野牛,山坡上有露头的金矿。”
周世昌望着那片望不到头的平原,半晌没有说话。
他在京城时看过无数奏报和地图,可那些纸上的线条和数字,跟眼前这片真真切切的土地比起来,全都不算数了。
他忽然明白陈文为什么要把金山府建在河谷里,而不是平原上。
河谷有山挡风,有水灌田,有险可守。
而眼前这片平原,太大、太远、太空,以他们现在的实力,眼下还吃不下。
“先不急着往东扩。”
周世昌开口了,“先把金山府经营扎实。等府城站稳了,再派人往东探路。”
陈文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金山府眼下有六万多人,其中驻军和特战队一万五,移民四万五。移民里能种地的只有三万多,剩下的是工匠、商贩和妇孺。要在这片地上扎下根,少说也得再有十万人。”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卷图,展开来给周世昌看。
那是他这几个月亲手画的启明洲西海岸地域的草图,图上用朱笔标着已经探明的地形、河流、山脉和部落分布。
金山府在图的中间偏左位置,往东是大片空白,只有一条粗粗的朱线,那是阿帕奇凭记忆画出的通往内地的路线。
周世昌接过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图卷好,还给陈文。
“陈总督,我算了一笔账。”
他说,“一个移民从月港上船,到金山府安顿下来,路费、口粮、农具、种子、安家银,加起来折银大约二十枚银元。十万移民,就是两百万枚银元。户部那边肯拨这笔钱吗?”
陈文道:“户部不肯,内帑肯!陛下的脾气我比你清楚,只要是用于拓土安民的事,他从不吝惜银元!你只管把章程写清楚,需要多少银元,多少粮,多少工具,多少船,分年分批发过去。陛下看了,自会批!”
周世昌没有再问。
他跟着陈文下了山脊,往东走了半日,在一条溪流边停下来。
溪水清澈见底,两岸长着茂密的柳树和不知名的灌木,溪边的泥土黑得发亮。
陈文蹲下去,伸手在溪水里搅了搅,然后站起来,指着溪流两岸的平地。
“这里可以设一个点。先搭几间棚子,派一队人驻守。等明年开春,再往这边移民。一步一步来,走稳了再走远。”
周世昌点头,把地形记在册子上。
两人在溪边转了一圈,又骑马往回走。
回到金山府时,已是傍晚。
城外的农田里,正是收工的时候。
林阿福扛着铁锹从田里上来,裤腿上沾满了泥,后背的汗把粗布短褐浸透了一大片。
他走到田埂上,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水是凉的,带着竹筒的味道,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林兄弟!”
一个声音从旁边的田里传来。
林阿福转头一看,是隔壁田里的老熟人,一个土人农夫,名叫塔卡,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纹路。
塔卡跟他家一样,也分到了城西这块地。
起初塔卡只是蹲在田埂上看林阿福翻地,看了好几天,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林阿福把一把旧铁锹递给他,让他试试。
塔卡接过铁锹,翻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那铁锹入土利落,比他们祖祖辈辈用的木犁石铲强了不知多少倍。
从那以后,塔卡隔三差五就来跟林阿福搭伙干活。
语言不通,就比手势。
比划多了,塔卡竟学会了几十个汉话词,连“铁锹”、“犁地”、“浇水”这些词都能说了。
塔卡扛着铁锹走过来,蹲在林阿福旁边,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饼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林阿福。
那是土人常吃的橡子饼,又干又硬,可林阿福接过来就咬了一口。
他嚼了嚼,点点头:“好吃!”
塔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用生疏的汉语说:“兄弟,你们来了,我们的地就长出了更多庄稼。”
林阿福咽下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家一起种,一起吃。”
塔卡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田埂上,一人啃半块橡子饼,看着西边的落日把田里的麦苗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金山府的城墙上亮起了火把,一排接一排,像一条盘在城头的火蛇。
城内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有汉人做饭的米香,也有土人烤肉的烟味,混在一起,被晚风一吹,散得满城都是。
第二天一早,码头上传来消息:又一批移民船和补给船到了。
林阿福没有去码头,他忙着在田里插秧。
可他的儿子小林生跑去了。
小林生跟几个汉人孩子和土人孩子一道,挤在码头边的石阶上,看着那几艘大船缓缓靠岸。
船是福建来的,船身上还带着海腥味,甲板上站满了新来的移民。
他们跟林阿福一家当初一样,背着包袱,抱着孩子,站在船舷边,瞪大了眼睛望着岸上那座正在生长的城。
一个男孩从跳板上走下来,紧紧攥着他父亲的手。
那男孩七八岁,瘦瘦小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赤着脚,脚趾头在码头的青石板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他抬头望着远处的城墙,望着城中央旗杆上那面金灿灿的日月旗,望着城墙后面那片一眼看不到头的农田,忽然拽了拽父亲的手。
“爹,这里是天边吗?”
他父亲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色黝黑,颧骨很高,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里劳作的人。
他听了儿子的话,蹲下来,跟儿子平视,往四周看了看。
他们身后是大东洋,海水在晨光里泛着灰蓝的光;他们前面是金山府,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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