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新府(1/2)
万历三十九年春,三月的风从东南沿海吹来,带着海腥味和潮气。
福建月港的码头上,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
二十艘大型运输帆船泊在栈桥边,船身涂着朱红与黑漆,桅杆上挂着日月旗,旗角被海风吹得猎猎翻卷。
跳板搭在码头上,一队一队的移民正沿着跳板往船上走。
他们背着包袱,挎着篮子,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手里牵着老人。
男人穿着粗布短褐,女人裹着靛蓝头巾,孩子们赤着脚在跳板上跑来跑去,被大人一把拽住,按在船舷边坐好。
这是首批开赴启明洲的移民,一共五万人,分乘二十艘大船。
他们是从河南、山东、福建、广东等各个省招募来的,大多是穷苦农民,在家乡没有地,没有粮,没有活路。
朝廷贴出告示,说启明洲有大片无主荒地,去了就授田,免赋三年,还发农具、种子、安家银。
起初没人信,可后来几个胆大的后生先报了名,领了银子和布匹回来,逢人便说“朝廷说话算话”,四里八乡的人就动了心。
到截止那天,报名的队伍从县衙门口一直排到城门外,有的人天不亮就来了,排了两天两夜才递上名册。
林阿福是泉州府晋江县人,家里三代佃农,租着地主家三亩薄田,一年忙到头,交了租子就剩不下几斗粮。
他今年三十一岁,娶了个媳妇叫阿妹,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七岁,女儿五岁。
报名那天,他把家里最后半袋米留给老母亲,带着媳妇孩子上了路。
临走时,老母亲站在村口,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抹眼泪,嘴里念叨:“去那么远的地方,还能回来吗?”
林阿福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娘,等安顿好了,就接您去。”
船队从月港出发,走了整整四个月。
先沿近海南下,过澎湖,穿东沙,抵吕宋。
在吕宋补给淡水后,横渡大东洋。
海上的日子不好过。
头几天,船舱里闷得透不过气,大人孩子挤在一处,吐的吐,晕的晕,有人发起烧来,医官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老人没撑过去,在半路上没了,船上的人给他裹了草席,烧成了骨灰。
船上的孩子们起初怕,后来习惯了,每天趴在船舷边看飞鱼,看海豚,看日出日落。
林阿福的儿子小林生也不吐了,天天跟船上的孩子追着跑,晒得黑泥鳅似的。
一百二十天后,船队抵达望明湾。
那天清晨,了望斗里喊出“陆地”时,全船人都涌上了甲板。
海天相接处,一线深绿色的陆地横亘在朝阳
林阿福抱着女儿,牵着儿子,站在船舷边,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媳妇阿妹站在旁边,攥着他的袖子,眼里噙着泪,嘴里反复念叨:“到了,真的到了。”
船队在望明湾靠岸。
码头上早有人候着,陈文派来的接引官举着旗子,把移民按籍贯分批编组。
林阿福一家分到了金山府第五区。
接引官发给每户一张木牌,牌上写着姓名、人数、编组号,又发了几袋干粮、一口铁锅、三把铁锹和两包菜籽。
林阿福把东西拢在怀里,跟着队伍往内陆走。
从望明湾到金山府,要走两天的路。
路上已经踩出了宽宽的土道,道两旁是新开的田垄,田里长着齐膝高的麦苗,绿油油的,在风里翻浪。
走了半日,转过一道山梁,金山府就出现在眼前。
林阿福站住了。
那是一座正在生长中的城。
城郭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四四方方的夯土城墙,墙头上有垛口,墙外有壕沟。
城内的房屋大多是砖木结构,青瓦白墙,一排一排地排列着,像棋盘上的格子。
城的中央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日月旗,旗帜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城东是衙署和仓廪,城西是市集和工坊,城南是兵营和校场。
城的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农田里有人在耕作,有人在挑水,有人在赶着牛犁地。
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岭和茂密的森林,山岭后面隐约能看到更远的平原。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阿妹问,声音发颤。
“嗯。”林阿福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接引官把他们带到第五区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已经搭好了几千间简易的棚子,棚顶盖着棕榈叶,四壁用竹篾编成,地上铺着干草。
接引官说,这是临时住处,等过了这个雨季,各家再自己盖正式的屋子。
每户分一块宅基地,一份田,一头牛,一套农具。
田是已经开出来的熟地,种一季就能收。
牛是当地的土牛,个头小,力气却大,驯熟了很温顺。
林阿福领了东西,带着媳妇孩子进了棚子。
棚子不大,可比起从前在晋江租的那间漏雨的土屋,已经好太多了。
阿妹把干草铺平,把包袱里的被褥摊开,又把铁锅架在门口的石灶上,生起火来。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小林生跑到棚子外面,跟几个新认识的孩子追着玩。
小女儿坐在干草上,抱着一个布老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棚顶的棕榈叶,忽然笑了。
第二天一早,林阿福扛着铁锹去田里。
他分到的那几块田在城西,靠河,土是黑的,攥一把在手里能出油。
他蹲下来,把铁锹往地里一插,翻起一大块泥土。
土里蚯蚓乱扭,还带着湿润的草根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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