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新府(2/2)
他把土捏碎,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想起小时候在晋江,地主家的田也是好土,可那田不是他的,他只能站在田埂上看。
如今这块田是他自己的了,地契上写着他林阿福的名字,盖着启明布政使司的大印。
他直起腰来,往东边看。
东边还有大片的荒地,荒地上长着齐腰深的野草,草浪在风里翻滚。
更东边,是那片连绵的山岭,山岭后面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可他听接引官说,翻过山去,还有更大的平原,更多的河流,更肥的地。
只要肯出力,走到哪里都能开出田来。
他弯下腰,继续翻地。
铁锹入土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闷闷的,沉沉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与此同时,金山府的衙署里,陈文正跟新来的文官们议事。
朝廷派来的首批文官一共十二人,由吏部考选司主事带队,其中有知府一员、知县四员、通判两员、主簿五员。
他们从京城出发,走运河到广州,再从广州搭船到月港,随移民船队一同抵达启明洲。
领头的知府姓周,名世昌,万历三十二年甲辰科进士,福建莆田人,四十来岁,面白微须,为人沉稳,在吏部考选司干了六年,对民政事务极为熟稔。
周世昌到金山府的第二天,陈文就把他请到了衙署。
两人对着一张新绘的地图,谈了整整一日。
“陈总督,”周世昌指着地图上金山府周边的区域,“朝廷的意思,是先以金山府为根基,编户齐民,开垦荒地,把这片河谷平原经营起来。等根基稳固,再往东发展。”
陈文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眼下启明洲的人丁还薄,算上驻军和移民,拢共不过六万人。要在这么大的地盘上立足,先得把根基扎稳。我打算在金山府周边设四个县,每县辖若干区,区下设里甲。里甲之下,十户为一甲,十甲为一里,一里选一里长,一甲选一甲首。里长管赋税徭役,甲首管治安调处。所有编户,不论汉人土人,一律入籍。”
周世昌道:“编户不难,难在土人。他们不识字,不会说汉话,不知道什么叫赋税徭役。若是强编,怕引起纷争。”
“不强编。”
陈文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久经边事的笃定。“愿意入籍的,按陛下旨意办——授田免赋三年,让他们先站稳脚跟。不愿意的,不勉强,也不驱赶。可有一条,入了籍,就得守大明的规矩。种地交粮,当差应役,与大明子民一视同仁,没有例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世昌身上。
“不过你看着吧,等入籍的土人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盖了房,置了地,娃儿进了学堂,那些还在观望的,自己就会动心思。”
周世昌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法可行!不急不躁,不逼不迫,让他们自己选。人心这东西,强扭的瓜不甜,可要是瓜熟了,不用你摘,它自己就落地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想起什么,放下盏子道:“另外,义学的事,也该同时办起来。我在京城时曾看过东瀛设省的奏疏,那边设省之后,头一件事便是办义学,教倭人孩童学汉话、识汉字。十年下来,那些孩子长大成人,张口便是汉音,落笔便是汉文,连自己都觉得是天朝子民。倭国尚且如此,此地更不必说。土人孩童入了义学,读的是圣贤书,写的是大明字,长大之后,谁还记得祖上那些粗鄙不堪的旧俗?”
陈文闻言,立刻接话:“义学已经在办了,金山府城里有一所,城外四个区各有一所,每所收三五十个孩子,汉人土人都有。教材用《千字文》和《百家姓》等蒙学书籍,先生从移民里挑,会认字会写字的都行。土人孩子入学,管一顿午饭。”
周世昌点头,把这几条记在册子上。
他放下笔,抬起头来,望着窗外那片正在生长的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陈总督,我从京城出发时,陛下召见了我一面。”
“陛下说什么?”
“陛下说,启明洲的事,让我们多听你的。他还说了一句话,让我记着——‘陈文在建州怎么做的,你们在启明洲就怎么做。建州能编户齐民,启明洲也能。’”
陈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周世昌看得出来,那是被人懂了的笑。
接下来的半年,金山府像一棵扎了根的树,迅速抽枝发芽。
移民们开出了上万亩新田,种下了从大明带来的稻种和菜籽。
当地的土人起初在远处观望,后来有几户胆大的,试着跟移民换了些种子和铁锹,在自家地里种上了明人的菜。
到了秋天,那些菜长得又大又好,土人家里第一次吃上了自己种的青菜。
再后来,入籍的土人越来越多,编户的册子越记越厚。
土人的孩子进了义学,学了汉话,回家教给爹娘。
爹娘学得慢,可学得认真,逢人便说“我家娃会写汉字了”。
周世昌在金山府衙署里主持了第一次编户。
那天来了几百户土人,排着队,按手印,领户帖。
户帖上写着户主姓名、人数、田亩数、牲畜数,盖着启明布政使司的大印。
一个土人老头拿着户帖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问通事:“这东西有什么用?”
通事说:“有了它,田就是你的了。谁也抢不走。”
老头把户帖揣进怀里,拍了拍,嘿嘿笑了。
万历四十年春,金山府城初具规模。
城内的砖木房屋已经有三百多间,城外的农田连成了片,田埂上的水渠纵横交错。
城中心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行字,是陈文亲笔写的:
“大明万历三十九年秋,大明远洋舰队于此地开辟新土,永靖海垠。”
石碑的东面,是一大片正在开垦的荒地。
荒地上,一群原住民孩子跟在明人农夫的后面,学着他的样子,用锄头翻土。
他们嘴里喊着刚学会的汉话,声音清脆,被河谷里的风吹得老远。
陈文站在城头,望着西面那片无边无际的大东洋。
夕阳正从海面上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金红色。
远处的望明湾里,镇溟号的桅灯已经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像一串浮在海面上的星子。
再远的地方,是吕宋,是大明,是那些他曾经走过、画过、打过的每一片海。
周世昌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片海。
“陈总督,”他忽然开口,“从京城出发的时候,我没想到会走这么远。从月港到吕宋,从吕宋到启明,光是在海上就漂了四个月。到了这里,又发现这片地比我想的大得多。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像是站在了世界的另一头。”
陈文没有回头,他望着那片正在暗下来的海面,声音很轻。
“不是像是!而是就是!”
他说完,转过身,朝城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世昌一眼。
“周大人,明天一早,我们去东边看看。那片山后面,还有更大的地。阿帕奇说,翻过山,再走五天,有一条更大的河。河边有数不清的野牛,还有成片成片的金矿。”
周世昌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