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冰河断(1/2)
天光从东方亮起来的时候,黄河南岸的渡口已经变成了一片尸横遍野的屠场。
吴汉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臂酸痛得几乎举不起刀,虎口被震裂的血口子浸透了刀柄上的缠布,黏腻而滑。他的三千精兵渡河时折损了将近三成——被弓箭射死在冰面上的,掉进冰缝里没来得及拉上来的,还有踏上南岸后在最初的近身肉搏中被革军砍倒的。剩下的人大约两千出头,在渡口附近围成一个不算严整但极其顽强的防御圈,靠着一道废弃的旧河堤做依托,死死顶着陆曜所部的冲击。
陆曜也是个硬角色。他手中兵力不比吴汉多多少,但胜在占据岸上地利,又早有防备。他指挥着革军一轮接一轮地向吴汉的防御圈发起冲击,前队退下后队顶上,箭矢和短矛交替投掷,压制得吴汉的人马喘不过气来。然而吴汉那两千多老兵也尽是些亡命之徒,他们背靠黄河,退无可退,每个人都豁出去了性命,刀砍折了用枪捅,枪断了抱住对方用拳头砸,硬生生地将陆曜的几轮攻势顶了回去。
两支人马就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河滩地上反复拉锯,像两匹咬住对方喉管的饿狼,谁也不肯先松口,谁也奈何不了谁。
天越来越亮了。
当第一缕金红色的阳光穿透地平线时,刘秀的主力出现在北岸的高坡上。那是一支规模庞大的军团,旗帜连天蔽日,矛戟如林如墙,在冬日的晨曦中,那些甲胄和兵刃泛着冷铁的青光,沿着黄河一线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尽头。几万人的大军在寒风中列阵,鸦雀无声,那种沉默比嘶吼更让人感到压迫。
刘秀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立在队伍的最前端。他的目光穿过结冰的河面,在南岸那个正在激烈交战的渡口上。吴汉的防御圈还在收缩,但还在坚持。他心中默默盘算着时间——吴汉已经撑了大半夜了,若再不增援,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中军令旗猛地挥下。北岸的冰面上,第一批踏冰而行的士兵迈开了步伐。那是整整一万人的前锋队,是刘秀在河北各郡抽调出的最精锐的力量。他们穿着厚实的冬装,扛着长矛,背着盾牌,分成若干个纵队,沿着冰面散布开来,像一条条灰色的长蛇,向南岸游动而去。
冰面在无数只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厚实而结实。刘秀看着那些士兵一步步走远,手心隐隐沁出一层细汗。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若革军此刻有一支精兵从侧翼杀出,在河面上截击他的先锋队,这些人将无处可逃。但他没有选择。吴汉的滩头阵地是拿人命换来的,若不能及时扩大战果,那一夜的血就白流了。
一万人的前锋队走到河中央时,南岸的革军显然也看到了这边的动静。陆曜阵中响起急促的铜锣声,一部分原本正在围攻吴汉的士兵被抽调出来,转向河岸方向,张弓搭箭准备射杀正在接近的敌军。
就在这个时候,变故发生了。
那变故一开始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只是冰面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微而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极深处断裂了,又像是一声闷雷从地底滚过。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刘秀士兵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冰面,但什么也没看到,便又继续向前走去。
接着,第二声响传来。比第一声更清晰,更近,带着一种令人的头皮发麻的、冰层深处传来的嘎吱声。走在河中央附近的士兵们开始不安起来,有人放慢了脚步,有人停下低头张望。脚下的冰面在他们密密麻麻的脚步压实之下,发出了持续的、如同老屋梁柱撑不住重压时那样的呻吟声。
然后,一道裂缝毫无征兆地从人群中裂开。
那条裂缝起初只有细窄的一道,像是一条被刀划过的黑线。然而就在几个呼吸之间,那道黑线急剧扩张,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伴随着一阵阵接连不断的断裂巨响。冰面在几万斤重压之下终于承受不住了——河中央的冰层先是猛地向下一沉,发出声如牛吼的沉重呻吟,随即像一块被石头砸穿的薄瓷一样,轰然破碎。
那片碎裂来得极其突然,几乎没有任何预兆。河面上数以千计的士兵脚下一空,伴随着惊恐至极的惨叫声,一瞬间便消失在碎冰和河水翻涌的漩涡之中。绿色的冰水从那道破口处涌上来,像一头蛰伏已久的怪兽终于张开了巨口,将成排成排的士兵吞入冰冷彻骨的河底。那些穿着厚甲、背着武器的士兵根本来不及挣扎,重甲吸入冰水后更是沉得飞快,只消片刻便不见了踪影,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翻涌的泡沫和几只徒劳挥舞的手臂。
破口还在扩大。冰层内部的结构已经被彻底破坏,从河中央那道最初的裂口起,裂纹像活物一般向四面八方延伸,一片片巨大的冰板互相挤压、断裂、塌陷,将更多的士兵卷入水中。河面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前面的士兵拼命往回跑,后面的士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在往前挤,两股人潮在冰面上撞在一起,互相推搡、踩踏、滑倒,更多的人被挤压到冰缝边缘,又被后面哪来的力气推水中。
哭喊声、叫骂声、求救声、呼喝声,和着冰层断裂时那种低沉而可怖的崩裂声响,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开来。惊恐的马匹在冰面上嘶鸣着乱冲乱撞,将背上骑士甩入冰缝。驮着辎重和旗帜的骡车在混乱中倾覆,沉重的粮包和军械坠入冰窟,激起一片片冰冷的水花。一切都是那么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让人来不及恐惧,便已被吞没。
一万人的先锋队,在眨眼之间便折损过半。活着的士兵们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向北岸溃逃。后面的后续部队也在将领的嘶吼声中仓皇后撤,不敢再踏上冰面一步。
北岸高坡上,刘秀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他骑在马背上,身体一动不动,仿佛被人用棍子狠狠击中后脑勺一般僵住了。他亲眼看着自己最精锐的一万先锋,像一条被利刃拦腰斩断的长蛇,在河面上翻滚扭曲,然后一点一点沉入灰白色的冰水之中。那些士兵的惨叫声隔了那么远还能清清楚楚地传入他的耳中,像一把把钝刀割着他心头最柔软的肉。
他身后的将领们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话,没有人敢发出哪怕一丁点声音。连呼吸都凝固了。所有人都望着河面上那副惨烈至极的画面,脸上失去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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