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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冰河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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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整整五千多条人命。甚至更多。就在半炷香的时间内,折在了这条结冰的黄河里。

南岸的战场上,陆曜和吴汉的人也看到了这一幕。两军的士兵们短暂地停下了手中的厮杀,目瞪口呆地望着河面上那片可怖的惨景。数千人的身躯在冰窟中翻涌、挣扎、沉没,那种场景远远超出了战场上正常死伤所能带来的冲击,带着一种近乎天罚的、令人胆寒的震撼。一名革军士兵举着长矛的手不受控制地垂了下来,低声喃喃:“老天爷……老天爷收了他们……”

陆曜猛然回过神来。他抓住这个时机,高声吼道:“刘秀的援军完了!弟兄们,跟我冲,剁了河滩上这帮龟孙!”

革军士气大涨,喊杀声陡然升高了数倍,如潮水般向吴汉的防御圈涌去。吴汉身边的人马已经伤亡过半,剩下的士兵也大多带伤,人人精疲力竭,眼神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恐惧。他们看到了自家主力在冰面上的覆灭,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一支被抛弃在敌境的孤军。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北岸的冰面已经破碎,即便逃回去也只会葬身河底。

吴汉站在那道旧河堤上,浑身上下沾满了血污和泥浆。他望着河面上那片恐怖的破碎冰层,望着那些还在冰水中徒劳挣扎的袍泽,久久没有话。他的嘴唇蠕动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介于咆哮和哽咽之间的声音,像是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发出了它最后一声咆哮。

南岸远处,一阵烟尘腾起。

陈冲来了。

他的援军从长安出发后日夜兼程,终于在紧要关头赶到了战场。数千名骑兵和步卒组成的队伍沿着官道狂奔而至,为首一面黑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翻卷。陈冲骑在马上,远远便看见了黄河南岸发生的一切——看见了河面上那个巨大的冰窟,看见了溃散回北岸的刘秀士兵,看见了被包围在渡口附近的吴汉残部,看见了陆曜的旗帜正在战场上向前推进。他勒住了马缰,眯起眼睛,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赵破虏打马凑近他身边,低声:“将军,刘秀渡河失败了。他的先锋队折在冰面上了。河滩上那支人马是吴汉的,已经被包围了,跑不掉了。要现在动手把他们吃掉吗?”

陈冲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河面上那一片灰白色的冰窟上,停留了很久。那景象确实有些骇人——无数残破的甲胄和兵刃杂乱地堆在冰面上,一道道血水顺着裂缝的纹路流淌,像是冰面上长出了无数条细的红色藤蔓。河面上已经看不到挣扎的人了,只有一些断枪和旗帜还插在碎冰堆中,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万人的先锋队,转瞬之间便已踪影全无。

他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传令下去,包围吴汉,降者免死。不降者——”他停了片刻,“就地解决。”

赵破虏领命而去。陈冲驻马而立,看着前方渐次收紧的包围圈,忽然又缓缓地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天的脾气,比人世的争斗更难料。刘秀赌了这一场,输掉了整整一万人。这一仗之后,他该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靠一股狠劲赢下来的。”

河滩上,吴汉的残兵已经被革军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的军阵密密麻麻地封锁了所有的方向,退路是河,前方是敌,头顶是冬日照耀下苍白的天空。陆曜派人传话过去:投降者放下兵器,可以不死。

吴汉的副将满脸血污,压低嗓子问他:“将军,降不降?”

吴汉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身,望向那条破碎的黄河,望向北岸那面已经看不清的旗帜。他的袍泽就葬在这条河底,五千多条人命就这样被老天爷收走了。他岂能投降?他有什么脸面向着那些沉在冰水中的面孔投降?

他抬起自己的刀,将刀身的血迹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重新握紧刀柄,目光最后扫过身边那些满脸疲惫、伤痕累累的士兵们,声音嘶哑而低沉:“弟兄们,我不降。你们谁想降,放下兵器走过去,我不怪你们。但我不降。我吴汉这一辈子,从军打仗二十年,从来只有敌人跪在我面前,没有我跪在敌人面前的那一天。”

他举起刀,面向层层围拢的革军军阵,忽然哈哈一笑,笑声沙哑而粗犷,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凉:“来!谁想要我吴汉的这颗人头,尽管来取!”

革军的军阵沉默了片刻,然后像一面缓缓收拢的渔网,向着那个孤零零站在河滩上的身影围拢过去。

北岸,刘秀依然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地望着河对岸。他的嘴唇发青,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发白。阳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亮他眼底那片深沉的暗色。身后几万大军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敢抬头看他的背影。他最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低声了一句:“退兵。”

那一个字的命令传下去之后,北岸数万大军默默地调转方向,踏上了来时路。旗帜垂,步伐沉重,连马蹄声都仿佛带着哀伤的回响。结冰的黄河在身后渐渐远去,没有欢呼,没有号角,只有西风在空旷的河滩上呜咽盘旋。

在刘秀的身后,在那道破碎的冰河对岸,吴汉的人头已经挂上了革军的旗杆。而那条吞没了五千条性命的黄河,依然静静地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道沉默的伤口,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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